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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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也没了?”

“一个都没跟上。”

“你们没留绳?”

陈落芸看着我不说话。

显然留了。

只不过绳子没管用。

这座炉城和上面的回廊不一样,上面是一条路藏着几条岔道,只要绳子不断,人就能顺着绳子退回去。

炉城里的石柱和巷口太多,绳子拖过墙角会改变方向,还可能从另一条近路横穿回来。

一条绳子如果绕成了圈,跟着它走,只会更快回到原处。

“你怎么到水坊的?”我问。

“顺水沟走。”

“走了多久?”

“快一个钟头。”

马二指着身后的池子:“我们也是顺水来的。”

话罢,三个人同时没说话。

顺水并没有把我们带出去,它把我们都带到了这口池子。

我走到暗渠边,俯身听了听,水从石孔后流进来,在池中打了一个旋,又从左下角的窄沟排走。

两边都有水声,进水声急,出水声低。

这口池子不是排水池,是分水池。

地下工坊用水,不可能只挖一条沟,洗矿要水,降温要水,和泥做范也要水。

水从北渠引入炉城,在水坊蓄起来,再分去各坊,人顺着任意一条支沟走,最后都有可能回到这里。

“不能再顺水了。”我说。

陈落芸问:“你知道路?”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废话?”

“但我知道哪条不是路。”

“呵呵,本事真大。”

“还行!比拿刀问路强一点。”

陈落芸手又摸向腰后。

马二赶紧站到中间。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锅里的。先出去,出去以后你俩找个地方单练,我卖票。”

我没再招惹她。

离开蓄水池,陈落芸走中间,我和马二一前一后,她不放心我们,我们也不放心她,这样谁都不能突然转身下手。

走出水坊不到百步,前方传来白露的声音。

“九峰!”

声音很清楚。

我马上停住。

马二张嘴要回,被我一把捂住。

“听。”

几秒后,白露又喊了一声。

“九峰!”

两个字的高低、长短,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活人连喊两次,很难连换气声都一样。

陈落芸低声问:“什么东西?”

“回声。”

“回声会隔这么久?”

“会。”

炉城里有水、有空屋,还有粗细不同的矿道,声音钻进长通道,撞上远处石壁再返回来,能比原声晚好几秒。

有些封闭矿井甚至会出现三次、四次回声,每次方向都不同。

早年矿上有种说法,井下听见熟人叫名字,千万别答。

老人说那是死在井里的人找替身。

我不信这个。

真正危险的是,你听见有人在左边喊,追过去,声音下一次从右边出来。

人在黑暗里一急,很快就会偏离主巷。

过去煤矿出事故,救援队找人时很少只靠喊话,他们会敲管道,按固定次数传信,因为人声太容易被风道带偏。

“白露第一次喊的时候,声音可能在半刻钟前。她现在不一定还在那里。”

马二扒开我的手。

“那也得找。”

“找,但不能跟声音。”

“跟什么?”

我照向地面。

几道车辙从巷子里穿过。

水坊附近潮,车辙中的泥还保留着深浅差别,左边一道浅,右边一道深,到了转弯处,外侧车辙压得更宽。

我蹲下摸了一把。

“跟车走。”

陈落芸问:“车能带你出去?”

“炉城里几百人,每天要运矿、运炭、运粮。巷子能拿来困外人,不能把自己人也困死。古人不靠认墙,他们认车道、坊牌和地上的料。”

马二恍然道:“就跟商队认骆驼粪一样?”

“差不多,不过你这个说法恶心了点。”

我用刀撬起车辙边一块碎料。

一面发绿,一面带黑。

绿色是铜矿,黑色是炭。

这里既不是单纯进矿的路,也不是单纯送炭的路,而是两种车都走过的主道。

我们沿着较深的车辙前进。

前两处岔口都有铜渣,第三处开始出现碎陶片,越往前,陶片越多,路面也更平。

白露推测过,五坊不是只按方位分,而是按活计分,水坊管水,西坊近矿,南坊有炉,中间区域很可能管分料、记工和发放东西。

所有车都得经过中间。

找到中坊,才可能找到进出炉城的总路。

走了大概一刻钟,陈落芸忽然抓住我的背包。

“停。”

我刚要问,她抬手照向头顶。

洞顶垂着几根烂木头,其中一根裂开了,细沙正在往下漏。

这种木头叫顶木。

老矿井里常用整根松木撑顶,木头受压之前会先裂,矿工把那声音叫木头说话。

听见一下不用怕,连续响三下就要跑。

因为第一下是木纤维断,第二下是顶板沉,第三下之后,留给人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口气。

我们头顶这根没出声,是因为早烂空了。

真正受力的是旁边一块斜岩。

陈落芸刚松开我,斜岩后面便传来咔的一声。

“快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先掉下碎石,接着整片顶土压了下来,陈落芸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车辙。

马二回身抓住她衣领,我拉住马二的腰带,三个人一起向后摔。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陈落芸刚才的位置。

灰尘一下灌满巷子。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背后的铜鼎撞了一下,闷响很实。

我赶紧翻身去摸。

棉衣外层磨破一处,里面的鼎没裂。

马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骂:“你先摸自己!东西没碎,你肺快碎了!”

陈落芸坐在地上,右脚鞋被石头刮掉一半,她把鞋拽回来,低头检查着脚踝。

“能走吗?”我问。

“不能走你背我?”

“让马二背。”

“凭啥?”马二问。

“你刚才都救了,救人救到底。”

马二脸一下黑了。

陈落芸站起来试了两步,好在脚踝只是擦伤,没有扭到。

她看了看马二。

“算我……不对!扯平了!”

马二拍着衣服上的灰。

“别,一码归一码。岳阳那一脚你要想还,踹九峰,是他出的主意。”

我差点给他一脚。

塌方堵住了后路,主车道也被埋了一半,好处是梁照的人就算追到附近,短时间也过不来,坏处是我们只能继续向前。

再走不远,地面出现了大片白灰。

陈落芸刚跨进去,我就把她拽了回来。

“别走低处。”

“怎么?”

“你没觉得胸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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