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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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掌骨和猪不一样。”

“那你看它公的母的?”

白露把骨头扔回去,没理他。

这种地下工坊,最难留下来的不是铜器,是人的东西。

铜锈了还在,木头、衣服、粮食都会烂,可人住过的地方总有痕迹,锅底灰、磨石、灶眼、墙上的烟,都比传说可靠。

我们连看了十几间屋。

第三间屋里有两枚铜带钩,一大一小,大的上面刻着羊角纹。

第五间屋的石缝里塞着一串锈死的五铢钱,大概二十多枚,麻绳早没了,钱锈成了一根绿棍。

马二刚想掰,被我拦住。

“你一掰能碎一半。”

“那咋拿?”

“连土铲下来。”

我们用薄铁片从下面托,把整块土装进布袋,铜钱单看不算稀罕,但这种带原始排列关系的窖钱,不能一枚拆。

古玩贩子喜欢拆开卖,

因为洗干净看着漂亮。

真正懂行的人反而看锈层、叠压和绳痕,那才是东西没被后人重新拼过的证据。

再往前,屋子渐变矮。

一间塌了顶的石屋里摆着七八个粗陶碗,碗沿都磨出了缺口,底下刻着不同记号,有三角、横线,还有像鱼叉一样的符号。

白露看了半天,说道:“不是装饰,是领饭记号。”

“炉工的饭碗?”我问。

“应该是。地下光线不好,认字的人又少,划个记号就知道是谁的。那个三角,外头铜料板上也见过。”

郑有德把一只完整的陶碗翻过来。

碗底刻着字。

“丁火。”

白露拿出拓纸。

“像工组名。丁组负责火,或者第四炉组。”

旁边的张西武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别说话。

墙后有响动。

沙沙的,一片接一片。

马二把甲袋卸到脚边,抄起撬棍,张西武贴近墙角,用军刺挑开一块松石。

一团黑东西滚了出来。

马二抡棍就砸,我抓住他胳膊。

“别动,是马陆。”

钻出来的是几十条黑褐色虫子,每条都有筷子粗细,最大的接近一尺。

它们遇光后卷成圈,背壳一节发亮。

最前面那条被张西武碰了一下,身体两侧立刻渗出黄褐色液体。

阿普捂住鼻子往后退。

“臭!有毒!”

那味道带着苦杏仁气,又混着腐木味。

大马陆本身不咬人,但它受惊后分泌的东西能灼伤皮肤,有些种类的分泌物里含微毒,沾进眼睛麻烦很大。

山里老人把这种东西叫“山火车”,说它爬过的水不能喝。

说法有些夸张,道理倒不全错。

张西武让我们戴上手套,贴另一面墙绕过去。

马二看着那些马陆。

“马陆马陆……九峰这不就是咱俩吗!嘿嘿!你说这么大的,拿回去泡酒能不能壮体?”

“能。”白露说。

“真的?”

“你先喝。死了我给你写个牌子,马二笔,卒于嘴馋。”

过了虫窝,前方出现了一面裸露岩壁。

那面岩壁和别处不同,底色发灰,上面夹着一层绿色和蓝色细脉。

石壁下摆着几把锈成疙瘩的铁镐,还有三块圆形石锤,地上有火烧过的黑印,岩缝却被水冲得发白。

白露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

“把头。”

郑有德已经走到石壁前,用刀刮下一点绿色石粉,放在掌心搓了搓,又闻了一下。

“孔雀石。”

白露指向蓝色细脉。

“那是蓝铜矿。这不是普通山洞,这是矿体。”

所有人都没说话。

我终于明白地上为什么有车辙,也明白外窑为什么修得那么大。

杜氏不是把铜料从外面运进山。

铜就在山里。

白露蹲在岩壁下,清掉一层碎石,露出两个碗口大的烧孔。

“先用火烧石,再泼冷水,岩石热胀冷缩会开裂。古代没炸药,开硬矿常用火烧水激。这里的黑灰是烧矿留下的,白色裂痕是冷水激出来的。”

阿普脸色都变了。

“这下面真有铜?”

郑有德突然转头看他。

“你看见什么了?”

阿普愣了一下。

“铜矿……”

“你没看见。”

阿普赶紧闭嘴。

郑有德又看向我们。

“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只有旧窑,没有铜矿。出去以后,谁都不许提矿脉。陈老疤问,就说这里采过石料。河南帮问,也一样。”

马二小声说道:“把头,这矿现在还能挖?”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绿色矿石。

“不知道。”

“要是能呢?”

“能也不是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们却都听明白了。

几件铜器能引来贼,一条还可能开采的铜矿,能引来的就不只是贼了。

九十年代左右,西南小矿特别多,铜、铅、锌、煤,只要有人说山里有矿,第二天就能冒出几拨老板,有人带设备,有人带炸药,还有人直接带枪。

矿值多少钱不重要,先把地占住才重要,村和村械斗,矿主互炸井口,这种事并不少见。

杜氏炉城一旦传出去,黑水塘、石门沟和安宁河旧运道都会被翻一遍。

到时埋在山下的东西,一件也剩不住。

白露在岩壁旁找到一块断碑。

上半截没了,下半截只剩四行字,她擦掉灰,认出其中两行。

“西井出青石……水走北渠……”

她指着最下面。

“这里还有五坊轮役。”

我问:“五坊是哪五坊?”

“可能按金、木、水火、土分。也可能只是五个工区。”

“外头有南坊和水坊。”

“南属火,北属水,西属金,东属木,中为土。”白露抬头看向城里的几条路,“如果按五行安排,南坊负责冶炼,水坊负责洗矿和排水,西边可能存铜料,东边负责木炭、车架和陶范,中间则是人住的地方。”

马二说道:“古人挖个矿还整这么多讲究?”

郑有德说:“不是讲究,是好管人。”

白露却没赞同。

她走到岔口,看了几条巷子的角度,又低头看排水沟。

“也不全是为了管人。”

“怎么?”

“这些路没有一条正南正北。”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先别管。把能带的带走,矿石别动。”

我们顺着石壁往里找,又发现三间仓房。

第一间堆着木炭,早就压成黑土。

第二间有十几个陶罐,大多破了,其中一个罐底还剩小半罐红色矿粉。

白露说那可能是赤铜矿经过焙烧后的细料。

第三间最值钱。

墙边有一只扁铜箱,盖子被落石砸塌了一角,我敲了敲,不像空的。

马二用薄撬片挑开铜扣。

箱里没有金银。

只有二十多块长方形铜牌。

每块牌子两指宽,上端穿孔。

正面刻炉号,背面刻人名:

有南三、杜罗山,有水七、阿木,还有一块刻着西一、吴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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