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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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南坡已经热闹起来了。

往日里,百户所的军户们下田,多半是被号令催着来的。

人是来了,脸却不大情愿。

锄头往肩上一扛,脚步拖得比寒冬里的老牛还沉。

到了地头,也是一边哈气,一边盼着日头早点偏西。

谁家田里活重,谁家灶上没米,谁家孩子昨夜哭了半宿,谁家老人咳得厉害,这些琐碎全压在心口,人便像霜打过的菜叶,站在田边都蔫着。

今日却不一样。

天色还只是青灰,南坡边上便已有了人声。

几堆火先燃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被晨寒冻红的脸,却照不出半点往日的懒散。

男人们肩上压着农具和代耕架,脚步走得比平日快。

妇人们也挎着篮子跟在后头,里头装的都是田里用得着的各种零碎。

连几名老人也披着厚袄,拄着拐杖,慢悠悠往田埂上挪。

孩子们最兴奋。

丘大柱一路小跑在前头,小木耙被他拖得在地上哗啦响,半个冷饼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今日要挣大工分。

丘小桃跟在徐妙云身边,怀里抱着一卷草帘子,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大黄。

大黄也来了。

它脖子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段红布条,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头,仿佛今日南坡开犁,它才是总督军务的那一位。

朱橚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一片热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他看过许多大场面。

赤勒川万军列阵,旌旗遮天。

金陵朝堂百官俯首,御史争鸣。

可眼下这片尚未翻开的菜田,竟比那些大场面还叫他心头发热。

徐妙云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才刚见天亮,人倒已经来齐了。”

朱橚笑了笑:“人若是被催来的,脚步声都是散的。今日你听,连锄头碰在肩上的响动,都比往日有劲。”

丘福在旁吆喝了几声,把众人聚到田埂边。

军户们围成半圈,目光都落在朱橚身上。

朱橚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诸位,今日咱们来南坡,不是替沈某家里种菜,也不是替丘百户家里种菜,更不是替哪位官老爷种菜。”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露着焦茬的坡地。

“这是咱们百户所的公田。”

“这片地能翻出多少,便占下多少。占下的田,将来种出菜来,先供百户所自用,余下的拿去卖钱。卖来的钱,不进沈某口袋,也不进丘福口袋,记在公账上。”

“这份公账,将来大家一起分!”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忍不住问:“沈百户,那到时候分账,是按人头,还是按今日出的力气?”

“按工分算。”

朱橚抬手一指。

田埂旁早已竖起一块木牌。

木牌下早摆好了记账的摊子。

丘禄带着几名识字军户坐在那里,纸笔竹筹一应俱全,脸上比扶犁的人还紧张。

朱橚抬手往下压了压,待议论声稍落,才道:

“不是只有挥锄头才叫干活。凡是这片公田离不得的事,都算工分。”

“干重活,多记。干细活,也记。谁干了多少,当日写上木牌。晚上收工前,当众念一遍。错了,立刻改。”

一个妇人瞪大眼睛:“烧饭也算?”

“算。”

另一个年轻媳妇忙问:“做那个明瓦畦框也算?”

“算。”

丘老爹拄着拐,半信半疑道:“我这把老骨头,帮着在田埂边搭几道防风草帘子,也算?”

朱橚郑重点头:“算。老爹若真能盯住草帘子不飞,那便是替菜苗挡了一场灾。”

丘老爹听得眉开眼笑,拐杖往地上一顿:“好,那我今日就拼了这把老骨头,把这这些草帘子搭得风都钻不过去。”

众人哄笑起来。

片刻后,一个妇人忽然笑出声:“这么说,我在灶上忙活半日,也不是白伺候男人了?”

这话一出口,妇人们先是笑。

笑声里有打趣,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新鲜。

徐妙云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温声纠正道:“嫂子这话说岔了。”

“不是伺候男人,是伺候公田。”

“公田要长菜,田里的人要吃饭。烧水做饭,叫干活的人有热汤喝、有饼吃,便是正经活计。”

她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灶上的烟,也写到账上。”

这句话落下,妇人们忽然安静了一瞬。

往日男人下田,女人做饭,那叫本分。

本分是该做的,是没人记的,是做得再好也只是“她原就该如此”。

可今日不同。

今日这本分,竟能写到账上。

一个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忽然笑了:“那我今日可得把饭烧好些,别叫人说我的工分不值。”

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你少放盐便是功德。”

众人又笑了起来。

……

朱橚趁着这股热气,大手一挥:“开工!”

南坡立刻活了。

男人们先把代耕架抬到田边,木桩钉下,绞关架稳,绳索穿轮。

今日为了抢先翻地,朱橚特意定了个彩头。

评开犁的胜负不只看快慢,还要看犁沟直不直、翻土深不深。

排在前三的,午饭另添肉。

这彩头一落地,男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丘福当场撸起袖子:“沈老弟,今日我可不让你。”

康铎也被拉了过来,原本还端着千户的稳重,听见“前三名加肉”,沉默片刻,竟认真挽起了袖口。

朱橚看他一眼:“康千户也来?”

康铎面不改色:“本千户不是为肉,是来察看农具实效。”

丘福在旁小声道:“那肉若端上来,康千户别察看。”

康铎假装没听见。

第一架代耕架动起来时,整个南坡都跟着吆喝。

“绞!”

“齐些!齐些!”

“扶稳了!别往旁边歪!”

“哎呀,丘福你是想把犁绞到凤阳府衙去么?”

鲁长庚蹲在田埂边,手里拎着小锤,时不时骂两句,骂得人心里踏实。

朱橚这一组起初倒不显眼。

他扶犁,两个壮实的军户绞关。

前头几垄,他还在找手感,犁沟虽直,却不算快。

可几垄之后,他的脚步慢慢稳了。

犁铧咬进土里,黑土翻起,草根被割断,冷硬的坡地一寸寸被掀开。

朱橚双手握住犁把,腰背压下,目光紧紧盯着犁尖入土的位置。

忽然,绞关的汉子大声吼道:“沈百户,快!隔壁组追上来了!”

“想超我?没门!”朱橚咬紧牙关,脚下猛地一蹬,犁身再次下沉,划出一道深邃的土沟。

丘福那一组追在后头,绞关声吱呀作响,急得他额头都冒了汗。

“沈老弟!”丘福一边使劲,一边扯着嗓子喊,“你慢些!哪有百户亲自下场,还半点不让人的?”

朱橚扶着犁往前压,头也不回地喘声道:“丘大哥,田不会因为你喊得响,就自己翻开。”

丘福气得直乐:“你这是耕田,还是抢我的肉?”

朱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肉可以让,第一不行。”

到最后一垄,朱橚忽然加快脚步。

绞关吱呀作响,绳索绷成一线,犁身稳稳往前。

那一道新翻出的犁沟,笔直得像用尺量过。

鲁长庚蹲下看了看土,又抬头看了看朱橚。

随即高声唱喏道:“第一名,沈百户队!得头筹,加肉!”

朱橚原本还撑着沈百户的稳重。

一听得了魁首,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听见没有?”

他转头看向丘福,又看向康铎,笑得十分欠揍。

“这便叫天赋。”

康铎扶着绞关喘气,幽幽道:“沈百户方才若不是踩空半步,差点把自己犁进地里,这话便更有说服力。”

朱橚:“……”

田埂上笑声顿时炸开。

……

另一边,徐妙云也没闲着。

男人们翻开的田,一垄接着一垄摊在眼前,土却还是大块大块的垡头,里面夹着草根、石块和烧荒留下的硬茬。

这些活,便轮到妇人们接上。

徐妙云挽起袖子,拿着小锄蹲到田边。

丘月娘跟在她身侧,像个小管事,手里拿着一把木签。

谁负责哪一段,谁去挑草根,谁去碎垡,谁去撒灰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往男人那边看。

“顾姐姐,沈大哥拿了魁首!”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过去。

远处朱橚正站在犁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徐妙云眼里浮起笑意,却只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过先赢了一犁。”

丘月娘眨眨眼:“顾姐姐不高兴么?”

“高兴。”徐妙云低头把一截草根挑出来,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笑意,“所以咱们也不能叫他们在田里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她站起身,对妇人们扬声道:

“嫂子们,男人们已经把地翻开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笑话!”

“男人们会翻地,咱们便把地收拾得能下种。若他们犁得快,咱们碎垡更快。若他们得了肉,咱们也要让账上知道,这田不是只靠一把犁翻出来的。”

大家顿时来了劲。

“顾娘子说得是!”

“叫他们知道,地翻开了不算完,伺候细了才算本事。”

“今日谁也别偷懒,咱们也挣个好工分,中午也要多吃两片肉!!”

妇人们被这气氛一激,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扭捏。

一时间,南坡上到处都是忙碌声。

木锤敲碎垡头,耙子细细搂平,妇人们弯腰捡出石块草根,又把草木灰均匀撒下去。

粪肥味道不大好闻。

朱橚远远瞧见徐妙云拿着木勺撒灰肥,心里一疼,正想过来,却被她一眼看住。

那眼神明明温柔,却分明写着——【殿下敢来多管闲事,以后便自己睡外间。】

朱橚脚步一顿,默默转身继续扶犁。

丘福看得啧啧称奇:“沈老弟,你方才在犁上威风得很,怎么顾娘子一抬眼,你便像被缰绳拽住了?”

朱橚面不改色:“你懂什么?这叫夫妻之间,令行禁止。”

丘福深以为然:“那顾娘子是令,你是止?”

朱橚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丘大哥,今日你那组少记一分。”

丘福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握住绞关,招呼同组人继续往前犁。

……

转眼间,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

“开饭啦——!”

吉嫂敲响了手里的大铁勺,洪亮的声音在南坡上回荡。

妇人们从坡下送来了饭食。

粗面饼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炖得烂糊的白菜粉条里咕嘟嘟冒着热气。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最中间那口大锅。

锅里是萝卜炖肥五花。

几大块肥肉被炖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便要散开,白萝卜吸足了肉汤,半透明地卧在锅里,香气顺着风一卷,竟像有手似的,专往人鼻子底下钻。

田里众人的肚子,顿时此起彼伏地造起了反。

“咕噜噜——”

也不知是谁先响了一声。

紧接着,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前头一声,后头又一声。

南坡上竟活生生响出了几分军阵擂鼓的气势。

今日因前三名有彩头,灶上特意切了腊肉,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

徐妙云洗净了手,亲手盛了一只大海碗。

碗底压着厚实的粗面饼,上面浇了满满两勺浓汤,最上头,还端端正正地卧着好几大片肥瘦相间的炖肉。

她捧着碗,穿过田埂,走到正坐在草垛旁歇息的朱橚面前。

“夫君,用饭了。”徐妙云把碗递给他。

朱橚正累得两臂发酸,一闻到香味,立刻接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碗里的肉片铺了足足小半碗,顿时乐了,压低声音促狭道:“顾娘子,这是给魁首开的私账?”

徐妙云在他身旁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坐下,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答道:“魁首多两片肉,这是百户所定下的章程。妾身今日掌勺,自然要按章程办事。”

朱橚拿筷子拨了拨那层肉片:“可这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五六片,这可不止多两片啊。”

“沈百户数错了。”徐妙云面不改色。

“我数术很好,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算账是一把好手。”

“那便是妾身切得薄,所以看着多。”徐妙云温声软语,眼神却透着一丝狡黠,“夫君若是嫌多,妾身便替你夹走几片。”

说着便要伸筷子。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饭碗。

见她佯怒,才顺势夹起最大的一片肉,直接喂到了徐妙云唇边,笑眯眯的低声道:“切得薄也是肉,我的王妃殿下辛苦了一上午,这片该你吃。”

徐妙云脸颊微红,看了看四周。

大伙儿都端着碗蹲在各自的田垄上狼吞虎咽,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轻轻张口,将那片炖得软糯的肉咬了下去。

朱橚笑得眼睛都弯了。

夫妻俩在这冷风呼啸的南坡上,挨着草垛,吃着一碗粗糙却热腾腾的农家饭,竟吃出了一种在吴王府的锦绣堆里都未曾有过的甜腻。

……

田埂边很快坐满了人,各家的篮子挨着各家的瓦罐,粗布袄子蹭在一处,倒比方才开工时还热闹。

方才男人们还比着谁犁得快,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坐在妻儿身边,听她们数落谁袖子破了、谁鞋底又沾了一层泥。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公田账,只知道今日碗里多了肉,便笑得比谁都响。

朱橚坐在徐妙云身边,捧着碗,忽然轻声道:“妙云,我今日是真高兴。”

徐妙云侧眸看他。

“从前打仗,冲锋陷阵赢了鞑子,我高兴。在朝堂上同那些御史文官引经据典,骂赢了人,我也高兴。可今日的这种高兴,不一样。”

他望向那片被众人翻开的坡地。

“这块地,它像是活了。它不再是我这个百户的,也不是康铎的,更不是朝廷强压给谁家头上的死任务。它是大家的。是大家今天一锄头、一犁头,流着汗把它从冬天里生生翻醒了。”

徐妙云静静望着他。

她看着他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忽然想起金陵宫城里那位从田埂上走出来的朱皇帝。

父皇让他来凤阳,让他下乡,让他亲手摸这片土,或许等的便是这一刻。

等他知道,一块地活过来时,人心也会跟着活过来。

她轻声道:“夫君今日懂了许多。”

朱橚笑了笑:“也许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含糊补了一句:“但我最先懂的是,夫人切肉果然很有学问。”

徐妙云忍着笑:“夫君再说,下一顿便按章程真给两片。”

朱橚立刻闭嘴,专心吃肉。

……

午饭过后,众人只歇了片刻,便又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直到申时将近,南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卫所里来人传话。

可很快,有眼尖的军户站直了身子。

坡下官道上,几辆马车缓缓停住。

为首的人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头戴方巾,脚下却是一双干净官靴。

他身后不仅跟着定远的新任县令、县丞,和飞熊卫指挥使缪彦昭。

那些府城来的经历、照磨、司吏也随了一大串,差役书吏更是前后簇拥,把这场“微服私访”衬得半点也不微服。

那穿便衣的中年文官一边走,一边对左右说道:“劝农之事,不可徒在文牍。为官一任,当亲察民间疾苦,观其耕作,问其寒暖,方不负朝廷牧民之责……”

这话说得极正,语气也极像刚写完一篇漂亮劝农文书。

朱橚扶着犁,远远望过去。

下一刻,他手中犁把微微一顿。

那张脸,他认得。

昔日江宁县令,如今的新任凤阳知府——方克勤。

方克勤也正抬眼望向南坡。

他的目光从那些新奇农具与忙碌人群上一掠而过,最后停在田里那个满身泥点、挽袖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了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那点下基层察访的从容官气,像被南坡的冷风当场吹散了。

朱橚却慢慢笑了起来。

得。

今日这田里,似乎又要多一把会写劝农文书的锄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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