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炕上的热乎气还没散尽。
何耐曹睁开眼，胳膊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是方清秀。
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整个人紧紧挨着他，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沉。
衣裳有些散乱，露出小半截肩膀。
何耐曹没出声，也没推她。
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脑袋下抽出来。
整个过程，睡在最里侧的廖晓敏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炕，穿好衣裳，自顾自地出了门。
没一会方清秀也起来了。
...........................
院子里。
雪光映着人影，红莲正拿着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她的双管猎枪，每一个零件都检查得一丝不苟。
何爹蹲在东厢房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他那杆老土炮，正用一根布条绑着的筷子，一下一下地捅着枪管，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方清秀也很快从屋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短打，腰间别着那把不离身的短刀，默默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何耐曹，等着他发话。
李三妹在外屋地里忙活，锅里烧着热水，案板上放着几个烙好的玉米饼子，正用干净的布包起来。
“阿曹，醒了？快来，把这热水灌壶里，路上喝。”
没过一会儿，大门被敲响了。
田元海带着两个精神头十足的年轻民兵走了进来，三个人都背着枪，手里还拎着盘好的麻绳。
“阿曹，我们来了！”
“元海哥，来了。”何耐曹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水壶递给红莲，然后转向田元海三人，脸色严肃起来。
“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行动都得听我指挥。让你们往东，不准往西；让你们趴下，就不能站着。特别是碰上大家伙的时候，谁都不准乱跑乱开枪。各打各的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田元海立马拍着胸脯：“阿曹你放心！我们都懂规矩！谁要是不听话，不用你开口，我先收拾他！”
他身后的两个民兵也连连点头，他们都是听着何耐曹的事迹长大的，心里头只有佩服，哪敢有二话。
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准备出发。
廖晓敏披着件厚棉袄，站在北屋的门口送他们。
何耐曹走过去，帮她紧了紧衣领：“外头冷，别站久了，回屋里去，在门边看着就行。”
“嗯，你们在山里头也当心。”廖晓敏小声叮嘱，目光在他和红莲、方清秀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到自己男人身上。
何小慧也扶着刘红梅从西厢房出来了。
刘红梅看见何耐曹背着枪，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眼神里透出几分不安，伸手就要去抓他。
何耐曹走过去，没躲，反而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红梅，我下午就回来，给你打好吃的。”
他的声音很柔和。
刘红梅现在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虽然还是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但那种焦躁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一些。
廖晓敏走过来，拉住刘红梅的另一只手，柔声哄着：“红梅姐，咱们进屋等阿曹，他很快就回来了。”
在两个最亲近的人安抚下，刘红梅抓着衣袖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
何耐曹站起身，对着院里的人一挥手。
“出发！”
一行六人，加上两条兴奋地在前面开路的狼青，浩浩荡荡地走出了何家大院。
从东屯到大木山，平日里走一个钟头就到了。
可现在大雪封路，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小腿肚子，队伍走得并不快。
两条狼青“卷不卷”倒是撒了欢，在雪地里时而前窜，时而后奔，鼻子贴着雪地不停地嗅着，给队伍探路。
路上，田元海的一个民兵瞅着何耐曹背上那把造型奇特的弓，忍不住好奇。
“何顾问，你这弓......瞅着跟咱们的不一样啊，这是干啥用的？”
何耐曹笑了笑：“这叫复合弓，省力气，射得也准。主要是为了打猎的时候动静小，碰上些机灵的野鸡、兔子，用它比用枪好使，免得一枪把林子里的活物都给吓跑了。”
几人听得连连称奇，觉得这城里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但也没人敢上手去乱碰。
一个多小时后，队伍终于进入了大木山的山林。
一进山，何耐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脑中的雷达瞬间展开，一千米范围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熟悉的金色光点是身边的同伴，而林子里，星星点点的红色光点到处都是，那是各种各样的小兽。
队伍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何耐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断扫描着周围。
突然，在他的雷达东北方向约莫六百米的位置，一个硕大的红色光点猛地亮起！
那光点的体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野狼、狍子都要大上一圈！
他立刻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他。
何耐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雪。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像是被犁过一遍，旁边还散落着几串又粗又重的蹄印。
何爹一看到这痕迹，眼睛都亮了，他压低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是野猪！看这蹄印和拱地的劲儿，是头大公猪！”
他握着老土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都把动静压到最低，跟我来。”
何耐曹判断了一下风向，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从下风口绕了过去。
雪地里行走本就困难，还要不发出声音，更是难上加难。
但没人敢抱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学着何耐曹的样子，脚尖先落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越往前走，野猪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
终于，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松树林边上，何耐曹再次停了下来，并指了指前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百米开外，一头庞然大物正在一棵大树下，用它那长长的獠牙使劲地拱着树根下的泥土。
那是一头通体黝黑的巨大公野猪！
它身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粗壮的四肢稳稳地扎在雪地里，巨大的头颅每一次甩动，都带着一股骇人的力量。
光是目测，这头野猪的份量，少说也得有四百斤上下！
“我的乖乖......”
田元海身后的一个民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身边的另一个，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要是能把这大家伙给拿下了，整个东屯，年前都能分上大块的猪肉了！
何爹更是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已经把那杆老土炮给端了起来，枪口对准了野猪的方向。
可就在这时，何耐曹却伸出手，轻轻按下了他的枪管。
“爹，别急。”
何爹一愣，不解地看向儿子。
何耐曹没看他，目光扫过田元海和那两个跃跃欲试的民兵，忽然咧嘴一笑。
“光打猎多没意思。”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却带着一股子玩味。
“咱们来赌一把，咋样？”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赌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