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下意识捂了捂兜里的钱,心里一慌,说话也结巴起来:“那个…金妹,没卖几块钱…不好卖…”
“娘,你咋啦?”金妹见马老太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奇怪:“就要几块钱给你大孙子买奶粉,你不愿意?”
马老太心里苦啊:“不是不愿意,我孙子呢,我哪儿能不愿意?”
刚才回来的时候,马老太去找了李福海,说先还给他十三,等下次卖了筐再还,一点点凑。
李福海没接,说让她凑个整十再给他,零零碎碎地还,账也不好记。
她便又把钱装了回来。
她觉得李福海说的对,这样零零碎碎的,自己记着也麻烦,凑成整数再给,省心。
这钱一旦揣进兜里,她就舍不得往外掏了。
这一百五十块钱的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如今好不容易卖几个筐,挣了十几块钱,眼瞅着离还清又近了一点,哪里舍得动?
“金妹呀,有亮现在也不少挣,你手上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吗?”
马老太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是不想掏出来。
她老了,挣钱不容易,这一百五十块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够还清呢。
要是年轻的时候,倒也不至于把这几块钱看的这么重。如今腰腿都不利索,编一个筐要花好几天呢。
这一百五十块钱什么时候还完,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她一辈子要强,不喜欢欠人家的,如今老了老了身上背了这么多债,让她日日夜夜心里不得劲儿啊。
“娘,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有亮要扩窑,要买煤、要请人做坯,还要请烧煤窑的老师傅带他,这哪一样不要钱?我的钱一分分都在精打细算呢。”
金妹见老太太连儿子的几块钱奶粉钱都不想给,心里也有了怨气:“娘,那是你孙子,他可是你们马家真正的孙子,你都舍不得?”
“行了,行了。”老太太听的头大,不就是三块钱吗?
她最终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出三块递给了金妹:“去买一袋先吃着。”
“你那不是有钱吗?买就买两袋呗,省得老跑去买。”
马老太把剩下的钱叠好,重新装回兜里:“你先去看看吧,还不知道村供销社有没有呢。”
这话说出来,金妹更生气了:“你说你也是的,你去赶集,咋就不知道给你孙子买奶粉呢?”
马老太接不上话,确实,明知道小超奶粉没了,她没有买,在金妹看来,就是她这个奶奶没把孙子放在心上。
买了奶粉,金妹心里有气,脚步一拐,去了窑上。
“你来这里干啥?小超一个人在家?”有亮问道。
“你娘在呢。”她一屁股坐在窑前的砖上:“你娘也不知道咋想的,小超奶粉没了,我以为她既然去赶集,肯定知道买两袋回来,谁知道她空着手回来,啥都不买。”
“我问她要钱买奶粉,她还抠抠搜搜的舍不得拿钱。难不成小超不是她亲孙子?”
“她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啥?你平时给她的有,有珍回来也给她钱,她都攒着。攒那么多钱干啥?家里是没她吃的,还是没她喝的?”
有亮看了看气呼呼的金妹,劝道:“娘一辈子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不是正常?再说了,钱不是都在你手上,买奶粉你跟她要钱干啥?”
金妹一噎,想了想辩解道:“你现在扩窑,哪哪儿都要花钱,她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她跟着咱们,也没让你哥兑粮食,都是咱们养着她,她出几块钱给自己孙子买奶粉咋了? ”
“好了,好了,因为几块钱的事生气划不来。”老赵在旁边劝解道:“弟妹,扩窑的事你不用管,那是我们老爷们该操的心。等年前这几窑烧出来,钱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金妹不再说话了,把奶粉放在一边,开始在窑上帮忙。
傍晚收了工,金妹和有亮一前一后一起回去。
“有亮,”金妹边走边说道:“我还是觉得你娘怪怪的,就是从三丫儿回来之后,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有亮当然看出来了,他娘从三丫回来以后,确实有点不一样。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想去问。
尤其是每次话题绕到三丫身上,他娘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让他觉得这中间有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可那是他娘,有亮不愿意把事情往深了想。
“你多心了,娘可能年纪大了。”有亮敷衍了一句。
金妹紧走几步,和有亮并排走着:“你没发现咱只要一问三丫儿在外面的情况,她就把话题岔开。而且,三丫儿每次说起她在外面的事儿,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你娘,似乎害怕说错了话。”
“哪儿有?”有亮看了她一眼:“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
金妹摇摇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有亮说着,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走到家门口,天已经擦黑。
“咦,门口好像有个人。”金妹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亮抬头一看,模模糊糊的好像还真的有个人。
那人站在院门口,朝院子里探头张望。
天色已经暗下来,远远看去,只能看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似乎看得太专心,竟没察觉有亮已经走到了身后。
“你是谁?”有亮皱着眉问道。
那人猛地回过头。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有亮这才看见他的脸。
脸上满是风霜,胡子拉碴,鬓角也有白发,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脏兮兮的,裤脚沾着泥,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村里哪个熟人。
有亮第一眼只当是个要饭的。
“你是要吃的是吧?你等会儿,我进去给你拿两块饼子。”有亮说着就进了院子。
金妹有些嫌恶地说道:“你往一边站站,进去给你拿吃的去了。”
那人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我…不是要饭的…”
他的口音有些怪,不太像本地人,普通话里却又夹杂着本地的方言味儿。
“那你是找人?”有亮停下了脚步,看向来人。
想起他刚才的口音,有亮又问了一句:“听你口音不像我们这儿的人,你咋找到我们这里来了?”
金妹一听找人,心里想,不会又是湘南来人了吧?
她仔细打量起来人,可无论是看脸盘、看身型,她都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个人。
“你…是湘南来的?”金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人摇头:“不是,我就是…本地人…我是六队的…”
“六队的?”有亮脑子开始搜索六队有没有这号人:“那你找谁?”
男人张了张嘴:“我想找…”
话没说完,马老太听见动静从灶屋出来了:“谁啊?”
金妹回头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没谁,一个要饭的。”
男人听见声音,身体忽然站直了,他的目光越过有亮和金妹,落在了马老太的脸上。
那一刻好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你…”
他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你是…大嫂?”
“谁是你大嫂?”马老太眉头一皱。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饭我就给你一碗饭,你咋还和我们攀上关系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马老太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僵了一下:大嫂?叫她大嫂的没几个人,除了有亮二叔还有小姑子以外,没别人啊。
她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出来,对,还有一个人喊她大嫂。
但这个人几十年都没有音信,村里早就有人说过他死在外头了。
难道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