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唐钢厂区大门前，几辆吉普车一字排开。
周秉衡带着李守义，以及那五个刚刚被“拉下水”的厂长，径直开进了唐钢的总工办大楼。
李守义等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厂房，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现在不是来当说客的，而是被周秉衡押着，来当一个“势”的。
一个让硬骨头也不得不低头的，大势。
唐钢的厂长王铁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周秉衡脑中系统评估里，排在最末位的“最硬的钉子”。
办公室内，王铁生果然名不虚传，正拍着桌子，口沫横飞。
“我不管你们开滦停不停！我这是高炉！三号高炉一停火，里面的铁水一凝固，这炉子就彻底报废了。几百万的国家资产，你周政委一句拉练就想让我停？没门！”
王铁生梗着脖子，大有一副“你今天就是拿枪毙了我我也不停”的架势。
跟着来的几个厂长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块骨头难啃。
周秉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信步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复印件，指尖一弹，纸张便轻飘飘落在了王铁生面前。
“王厂长，这是三号高炉炉衬耐火砖的上个月的取样检测数据。”
王铁生的叫嚣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没声了。
“炉衬侵蚀厚度已经逼近三十毫米红线。”
周秉衡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都像锤子砸在王铁生的心上。
“按照重工业生产安全条例，三号高炉本来在上周就必须强制停炉大修。”
“你把这份数据扣了下来，想撑过七月份的产量指标再检修。”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借着这次军区联合演习的名义，以‘排查炉衬隐患、实施大修’的由头，你体面地停炉。所有的经济账，都算在防空演习的头上。”
“第二，你不签。”
周秉衡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等过两天炉衬烧穿，铁水漏出来酿成特大安全事故。我就以外行指挥内行、瞒报重大安全隐患的名义，直接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他将一支钢笔推了过去。
“签吧，王厂长。体面地停，还是被扒了皮撤，你自己选。”
王铁生下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盯着那份要命的数据，太阳穴突突直跳。
挣扎了足足一分钟，他一把抓过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王铁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了椅子上。
……
七月四日，上午九点。
唐市军分区一号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桌前，坐着十三个人。
这是唐市最后十三家中小厂矿的厂长。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不肯先动笔，都在等，等那个能给他们撑腰的地方主心骨。
革委会的潘德海出面。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秉衡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最前方，打开了桌上的幻灯机。
“啪嗒”一声，白墙上，打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开滦煤矿、唐钢、重型机械厂……一共二十三家唐市最核心，最顶级的重工业巨头，全部盖着鲜红的公章，签着“同意停产疏散”的字样。
二十三个鲜红的公章，像二十三张滴血的军令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才几天功夫，唐市的工业半壁江山，全塌了？
周秉衡关掉幻灯机，拉开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各位，墙上是已经签字的二十三家。现在，你们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是准备站在多数人这边，还是准备站在潘主任一个人那边？”
几个厂长脑门上瞬间见了汗。
“周政委，这不是多数少数的事……潘主任毕竟是地方一把手，他放了狠话，谁签字就免谁的职，我们这也是……”
“报告！”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建军大步流星走进来，将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递到周秉衡手里。
周秉衡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其推到桌子正中央。
“华北军区司令部今晨联合冀省省委联合通报。”
他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声音清晰而冰冷。
“潘德海同志因涉嫌严重阻挠国防战备演习，拒不配合战略部署。即日起，已由冀省纪委与军区保卫处联合立案审查，停止其一切行政职务，实行隔离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潘德海，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地方一把手，一夜之间，就这么倒了。
被周秉衡带来旁听的李守义，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那天晚上周政委那句“自然有人会解决他”，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各位。”周秉衡指了指桌上的空白表格，“现在，还有谁对潘主任有顾虑的吗？”
“唰啦啦！”
十三个人像是被惊醒一般，几乎是抢着抓起桌上的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生怕落后一秒。
三十六家核心工厂，百万人口的庞大工业机器，就这样被彻底踩下了急刹车。
但这只是开始。
周秉衡看着收上来的三十六份文件，眉头并没有舒展。
潘德海只是地方上的一只拦路虎，他身后代表的那三座大山，才是真正要命的。
下午四点。
军分区指挥部，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
周秉衡一把抓起听筒。
“秉衡，出事了！”
方明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京城炸锅了！”
周秉衡心里一沉。
“他们动手了？”
“对！”
方明远的语速极快。
“龚老今天上午，坐着轮椅亲自去了军委办公厅，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要求军区立刻撤销你的前线指挥权。”
“乔家和钱家，联合了地方建设口的一批老资格，联名递交了三份质询函。”
方明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质询函的措辞极重，说你周秉衡……假借战备演习之名，搞军事独裁，瘫痪国家重工业核心区，破坏国民经济建设，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那三份质询函，现在已经摆在最高层的案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