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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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孤城回来的那一年是绍兴十七年。

隰衡差一点没认出他。

那天傍晚,隰衡收了书摊往回走,经过城南桥头时看见一个独臂男人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卖的是一碗一碗的浊酒。摊子极简——一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放着几只粗碗和一个小酒坛。男人坐在摊子后面,左手空荡荡的袖管用绳子系在腰间,右手拿着一把木勺在酒坛里搅。

隰衡从他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

那个男人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赵孤城的头发全白了。他比隰衡记忆中老了一大截——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更加突出,那道刀疤变成了一条浅色的纹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发黄发硬。左袖的断口处缝了一个结,是布条扎的,防止袖管往下滑。

"你他妈——"赵孤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但底气不如从前了,"你他妈还活着啊。"

隰衡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在那个酒摊前坐了下来。

赵孤城看着他,咧了咧嘴。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拿了一只碗,用右手舀了半碗酒,推到隰衡面前。

"喝。"

隰衡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薄,像掺了水的醋。

"这是什么酒?"

"我酿的。"赵孤城说,"粮食不够,拿红薯和米糠凑的。难喝。"

"嗯。"隰衡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桥头上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酒摊旁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挑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摇摇晃晃。

"你怎么回来的?"隰衡问。

"怎么回来的?"赵孤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仗打完了呗。不是打赢了,是打不下去了。岳帅死了以后,岳家军散了。有的被编进别的军,有的退伍回乡,有的干脆当了流民。我在颍昌那一仗丢了左手,没法再拿刀了,就退了。退了以后在淮南转了几年,帮人盖房子、看仓库、杀猪。后来杀不动猪了——一只手按不住猪。就走到这儿,卖了酒。"

"回真定了?"

"真定回不去了。那是鞑子的地方。"他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的街巷,"城南好。乱,但是没人管。"

隰衡放下碗。"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卖酒?"

"去年开始的。之前什么都干。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酿点酒卖。"

赵孤城说这些话时语气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报账。隰衡听着,心里却在翻一个很旧的账本——他在算赵孤城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已经算是老人了。何况他断了一只手,脸上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暗伤。

隰衡注意到赵孤城的右手也有变化——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手背上还有一片暗色的斑,像是烫伤后留下的印记。这些伤都是退伍以后添的——干粗活留下的。一只手干两个人的活,不出伤才怪。

"这些年,苦了你了。"隰衡说。

赵孤城嗤了一声。"苦什么?总比死在战场上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能喝口酒。虽然这酒跟马尿差不多。"

"你住哪儿?"隰衡问。

"就那边。"赵孤城用右手朝桥头方向努了努嘴,"一个破棚子。漏雨。但不用交租。"

隰衡站起来。"走。"

"去哪?"

"去我家。"

赵孤城看了他一眼。"你那破屋子能住两个人?"

"以前住过。"

赵孤城没有再推辞。他收了摊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把碗和酒坛装进一个麻袋里。隰衡帮他拎了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走过巷子,走到了隰衡那间小屋门前。

屋子比十年前旧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但还算结实。隰衡推开门,赵孤城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比我想的大。"他说。

那天晚上隰衡煮了粥,炒了一碟咸菜。赵孤城吃了两大碗,然后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

"你那个书摊还在?"

"在。"

"一个月能赚多少?"

"够两个人吃。"

赵孤城"嗯"了一声。他看了看隰衡,忽然问:"你膝盖上那个字还在吗?"

隰衡的手微微一顿。他写的那个"飞"字,在膝盖上留了大约一个月就褪了。皮肤会代谢,墨迹会被新的皮肉替换。但他每隔几年都会重新写一次。今天他的左膝盖上就有一个淡淡的墨痕——是他前天刚写的。

"在。"他说。

赵孤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赵孤城又在隰衡家住下了。他白天在桥头卖酒,晚上回来。两个人又过上了从前那种奇怪的同居生活。只是他们都老了——隰衡外表没有变,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已经待得太久,有些记忆开始变得浑浊;赵孤城是真的老了,他走路没有从前快了,右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到了阴雨天就疼,疼起来整个胳膊都在抖。

入秋以后,隰衡收摊回来得早了。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赵孤城喝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赵孤城自己酿的那种浊酒。两个人坐在屋里,你一碗我一碗,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赵孤城有个习惯——每次喝完酒,都会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隰衡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军中的规矩。"打完仗回来,碗扣着,表示人还活着。碗立着,表示人没了。这个习惯改不了。"

隰衡有时候会想,赵孤城的那些战友——磁州的、相州的、颍昌的——有多少人最后把碗扣在了桌上?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门口看夕阳。赵孤城指着西边的天空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一杆枪?"隰衡看了看,没看出来像什么。赵孤城说:"你们读书人看云是诗,我看云是兵器。没办法,看了一辈子了。"

有一天晚上,赵孤城喝了几碗以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

隰衡端着碗,看着他。

"你看我这条命,"赵孤城举起那只独臂,晃了晃,"该断的时候没断,该死的时候没死。颍昌那一仗,我身边倒了十七个人,我连皮都没破。后来岳帅死了,仗打不下去了,我就稀里糊涂活到了现在。你说这叫什么事?"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隰衡说。

赵孤城嗤了一声。

"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说法。"他把碗放下,直视着隰衡,"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死的时刻。我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准备好死。那才是真的活着。像现在这样——卖酒、吃饭、睡觉、等天亮——这不叫活着,这叫没死。"

隰衡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浊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你说得也许对。"隰衡最终说。

赵孤城"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

"明天还卖酒吗?"隰衡问。

"卖。不卖酒喝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赵孤城的笑很短,像一盏残灯最后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些,照出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埂。

那天夜里隰衡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对面赵孤城的鼾声。鼾声很响,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想起赵孤城说的话——"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死的时刻。"

他活了两千年,一直在等吗?还是在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对面那张行军床上睡着的人,比他还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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