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伴着深深的疲惫漫上来,我只想闭上眼睛。这道选择题太重,此刻,我就是手握生杀的持剑人。
田予的声音传入耳中:“那我呢?”
“你是同源克隆体。”雕塑家的声音响起,“你无束缚,无枷锁,是先生留下的火种。”
待到我睁开双眼,才看见雕塑家走到墙边,用力一推。墙壁挪开,后方露出一条暗道。
“你可以走了。这条暗道通往自由。只要我活着,便会护你周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哈哈哈。”田予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世界都要完了,我还能逃到哪去?”
“丁野,我不怕死,干脆就……”他拿枪口指了指高压氧舱,又指了指天花板,“我就不信了上面的人能把地球炸了。”
我抬眼望向雕塑家,又看向奎木狼。
迷茫与纠结在心底褪去,一阵恍然过后,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肯定不止这两条路,对不对?他既然费尽心机造出一个没有任何枷锁的我,一定留了后手。”
雕塑家望着我,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奎木狼冷哼一声,将枪收回腰间,转身半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真的讨厌你们这些政客,有话不说完让人去猜。”
他抬眼招呼田予坐下,“田予,幸好你只是火种,要是本体,绝对会把这个世界炸掉。”
“确实还有第三条路。”雕塑家缓缓开口。
“请吧。”我没有半分犹豫,起身做出邀请姿态,“把先生的后手展示出来吧。”
我早已厌倦了棋局,厌倦了权衡利弊,刚才田予的一番话,让我心中升起一丝羡慕,是羡慕他不用承担任何事情吗?还是羡慕他的洒脱。
雕塑家微微颔首,转身迈步前行。
我们跟在他身后,穿过狭长的金属甬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雕塑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第三条路,可是一条不归路啊。”
甬道走到尽头,厚重金属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台装置,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3D打印机。
雕塑家上前,摁下机器的开关。机器响起低沉的嗡鸣,内置灯管逐一亮起,我得以看清它内部交错的框架,遍布细密的管道与发射孔。
“这是飞升仪。”雕塑家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它会射出高强度激光,瞬间消融人体,不留一丝痕迹。过程会带来极致剧痛,意识会在肉身消亡的一刹那被剥离提取,完整上传到上层的虚拟庄园。
先生留下的第三条路,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苦路。一旦做出选择,火种计划便会启动,田予将被约束在绿区之内,由他接管下界的秩序。而你,会化作一柄利剑,闯入上层搅乱这套体系。任务结束之后,你也将永远滞留那片虚拟空间。”
我抚摸着机器冰凉的外壳。这是最后的出路,也是唯一能够跳出轮回、直捣根源的道路。
下界的纷争,筒仓的秩序,先生的布局,上层的操控。一切枷锁,全都来自这套被人为管控的现实。想要终结永无休止的操纵,不需要在已经腐烂的底层不停修补残局,而是直扑顶层,掀翻下棋的人。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田予。
“兄弟,我不想当持剑人了,这次就换我冲锋陷阵。”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田予的肩膀,力道沉稳又郑重。
“过去你身不由己,但我相信你的本心。接下来这份担子,交到你手上,从现在起,你就是持剑人。”
田予眼底的桀骜微微收敛,沉默地看着我。
我移开目光,转向雕塑家,坦然道出心底所想。
“我是行动派,不爱藏在幕后,我接受第三条路。”
“行吧,我就替你辛苦一下。”田予给了我一拳,笑着说道:“飞升那么痛苦,丁野你能承受得住?别哭鼻子。”
我也笑了。
我转头看向奎木狼。
奎木狼上前一把拉开飞升仪的舱门,迈步率先走了进去。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外面的我。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我不由得一愣,迟疑片刻,抬步也走进舱内。狭小的舱室同时容纳两个人,空间略显局促。
“你要陪我一起去?”我开口问道。
“少臭屁。”奎木狼撇了撇嘴,“我是要去找角木蛟。”
雕塑家的声音从舱外传来,隔着仪器外壳,略微有些发闷。
“提醒一句,灰烬之地的生灵经由飞升上传至上界虚拟空间,形体将会发生改变,最终会化作何种模样,无法预判。这台仪器支持同时提取两份意识。”
奎木狼耸了耸肩,转头看向我,满不在乎。
“无所谓,不管变成什么模样,照样比你厉害。”
“启动吧。”我嘴角噙着笑意。
雕塑家抬手操作仪器,密密麻麻的管线瞬间亮起蓝光,整台装置开始低频震颤。细密的激光在框架之间流转汇聚,一点点凝聚出足以湮灭肉身的恐怖能量。
剧痛如期而至。
极致的撕裂感瞬间席卷全身,皮肉、骨骼、血脉在激光的侵蚀下飞速瓦解。剧痛贯穿神魂,却让我无比清醒。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化作飞灰,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意识濒临消散的刹那,一股强大的拉扯力将我整个神魂拽走。眼前的黑暗骤然褪去,刺骨的疼痛飞速消失,周遭的压抑、冰冷、机械噪音尽数不见。
再次睁开眼,我躺在一片花海中央。
就在这时,脚踝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我赶紧起身,低头望去,一只毛色光亮通体墨色的小猫,正轻轻蹭着我的裤脚。它体态轻盈,眼神却带着熟悉的锐利与桀骜。
“奎木狼?”
小猫轻轻一跃,身姿利落,稳稳落在我的肩头。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感动,还有一丝想笑。
“别矫情,赶紧去办正事。”小猫不耐烦地在我肩头磨着爪子。
风拂过林间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漫过肩头的小小身影。
我站在这片虚假乐园里,眼底终于褪去所有疲惫与迷茫,如同挣脱了全部宿命枷锁。
小猫纵身从我肩头一跃而下。
“咱俩大闹一场,掀翻统治,撕碎操控,救出角木蛟他们!”
“好!”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花丛,向着乐园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