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裴砚抬手扣住她的肩,不让她再向前来,他眸色幽暗如潭,“朕只喜欢她一个人。”
陆昭媛被这力道,逼得停住了步子,她仰面,望着这张疏冷的俊脸,泪如雨下:“为什么?是不是宸妃不进宫就好了,如果没有她,陛下心里……”
裴砚毫不留情打断她:“她不进宫,那朕不会喜欢任何人。”
陆昭媛唇瓣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裴砚居高临下睨着她,眼底不带一丝温度:“你当初执意进宫,朕允了你。既然进了宫,就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朕不介意让你后悔进宫。”
这话太过无情了。
震得陆昭媛都懵了,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记着,这是朕最后一次顾念陆太傅的情分。”裴砚收回手,不再看她,扬声唤来庆安,“将陆昭媛送回去。”
庆安低着头应下。
*
送走陆昭媛离去后,裴砚去了书房,喊来禁军统领,照常吩咐了明日回銮部署。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坐在御案后,陷入长久的沉寂。
他脸上没有表情。
内心却翻江倒海一般。
陆氏说什么?
他喜欢沈嘉玉?
扪心自问,他喜欢沈嘉玉么?
明灭的光线,将他割裂成两半,一半在光影明处,一处在暗里。
情绪汹涌起伏。
挣扎、不受控制,甚至还有点茫然。
许久许久之后,枯坐的男人,面上浮现了然的神色。
原来他喜欢她啊。
那些个在意、宠溺、怜惜、占有欲交织纠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盘亘在心间,难以言喻。
原来这样的感受就是喜欢。
不是因为表妹的身份,不是因为血缘亲情。只是因为她是沈嘉玉而已。
从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喜欢原来是这样。
孑然独行二十六年,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裴砚甚至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是那一次,她骤然在他面前中毒晕倒,他第一次生出慌乱情绪的时候。
还是在围猎之时,她不顾风霜,执意寻到他的时候?
又亦或者是,每一次,她弯着眉眼,笑意盈盈望向他的时候?
裴砚说不上来。
但他现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她的这个事实。
往日里那些反常的行为举止,也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几日不见,就很想她。怪不得看见她落泪,心头就烦躁不堪。怪不得……
怪不得,听她说,要有许多个夫君时,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醋意,那股嫉妒险些将他淹没,令他几近失控。
甚至萌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将她锁起来,再不要人靠近觊觎,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浅显的喜欢了,是入心了,是很喜欢她。
裴砚阖上眼睛,久久未动。
历朝以来,沉溺情爱的帝王,不少怠政耽欢,甚至有些,因此昏聩误国。
登临大位以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是一个自持理智,不被一切裹挟的君主。
可事实不是如此,他的心被动摇了。甚至因此影响到了朝政中的决策。
有两件事能够证明这一点。
第一件事。
沈嘉玉入宫以来,他便没宠幸过其他妃嫔。
一开始,是知道她气性大,愿意多迁就着她。现在,则是不想见到她失落的模样。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再与其他后妃,有这样的肌肤之亲了。
这其实是一件对帝位不利的事情。独宠一妃,会引起后宫不稳,致使前朝动荡。
若说此事,尚可算小问题,算不得大的问题。那么这第二件,则是有显而易见的隐患了。
陆氏之于他,是有大用的。
康元三十二年,发生了一件事,震惊朝野内外,也让他铭记至今。
徐定原战死朔临城。
北原是定州、云州、陵州的合称。自前朝中期,便丢给了异族北羌。
整整五百年风雨,中原历经大乱,又重归一统,改了朝换了代,这期间,数代帝王命人多次讨伐,皆无功而返。
直至康元年间,徐定原横空出世,先破定州,再克云州,最后拿下了陵州。
三州二十八城,二十多岁的青年将军,尽数收入囊中,一时间声威赫赫,名动天下。
徐定原重收北原后,便在陵州最北处的那座城池——朔临城驻扎下来,整顿兵马,休养生息。
这一待,便到了康元三十二年。
这年春日,北羌集结大军,南下犯境,来势汹汹。
徐定原披甲上阵,御敌于边境。麾下各路援军陆续抵达。
可仗一开打,京都却扯了后腿,粮草迟迟供应不上来。
往常年间,北原三州的军士,一半靠朝廷拨款供养,另一半,靠屯田自给。
如今大军上了前线,自是要朝廷全力供养军需辎重。
可朝中户部空虚。
朝臣们说天灾、说**、说无数原因,却不说百官中饱私囊、醉生梦死,不说世家门阀珠灯列庭、绮罗满堂,更不敢说康元帝穷奢极欲,大兴土木。
整个朝堂迟迟找不到凑银子的办法。
可前线不能没有粮,只得暂时将户部存银尽数拨出,先凑了二十万石粮草运往前线。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自古以来,打仗就是烧钱,这点粮饷,只够大军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又该如何?
确确实实没有银钱可用,内阁和六部商议不出好的办法,此时竟有人提议停战议和。
没银钱,粮草供应不上,这一仗迟早要输的。倒不如早些割城议和,待他日户部充裕了,再打回去。
反正有徐定原在,割出去的城还能再打回来。
此言一出,竟得了一半的人支持。另一半在观望。
甚至康元帝也意动,犹豫不定。
此时议和,是个止损的办法,再打下去,丢的城只会更多。
改变他的想法的,是彼时刚承爵的镇国公沈微行。
他面圣说,徐定原立下赫赫战功,这不只是徐定原一人的功绩,亦是陛下的千秋功业。
千百年之后,史书会记载,在康元年间,有将星临朝,收复三州失地。
陛下是要随着此事流传青史的,若是此战败了,那么陛下的声名就大打折扣了。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醒了康元帝。
康元帝这一生中庸、无为、优柔寡断。可出了一个徐定原,让他有了不输历朝先明之君的错觉。
割城弃地、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浴血牺牲,这都挽回不了他的想法。
唯有沈微行看出,他们效忠的这位帝王,最注重的是声名。
康元帝要流芳百世,万古留名,这败绩于他而言,是死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