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刚过一小时,天就黑透了。
气压低得憋人,风向几分钟内转了三回。
原本预报的三级风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飙到六级。
海浪一层叠着一层竖了起来。
老傅满脸横肉绷得死紧,把舵轮打得飞快,硬生生在浪头里找角度往外切。
快艇的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船身猛烈颠簸,前一秒被高高抛起,下一秒又重重砸进浪谷。
“这要命的老天爷!今天算是要交代了!”
老傅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姜鱼半蹲在甲板上,重心压到最低,左手死死扣住身侧的铁栏杆。
冷硬的金属勒得手骨发痛,她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越来越高的水墙。
在姜家当了那么多年透明人,她学得最透彻的一件事,就是越危险的时候越不要白费力气抱怨。
挂在防水袋里的手机还在敬业地工作,谁也没料到本该是悠闲的远洋风景播,会一头撞进强对流天气里。
镜头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画面里全是斜飞的暴雨和发黑的海水。
直播间非但没人跑,在线人数反而疯狂上蹿,直接冲破了八万。
评论区几乎卡死:
【快躲进船舱!别播了!】
【这浪太吓人了,海巡能出动吗?!】
【主播你命都不要了还管手机!】
没人顾得上看屏幕。老傅死死盯着挡风玻璃,眼珠子猛地瞪大,声嘶力竭地吼出声:“抓稳!七级浪!”
一道将近五米高的水墙在快艇正前方拔地而起,巨大的阴影兜头压下来,直接挡住了海面上仅剩的光线。
躲不开,更切不过去。
这水墙砸实了,快艇绝对底朝天。
姜鱼猛地屏住呼吸,紧抓着栏杆。
就在水墙倒塌的前一秒,她下意识伸出右手——沧溟就坐在她右侧边缘。
风浪太大,快艇极度倾斜的瞬间,她一把揪住了他被雨水浇透的衣袖。
沧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紧自己的手,他反手一捞,精准扣住姜鱼的手腕。
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生生把她要在甲板上滑出去的身体拽住了。
紧接着,他在剧烈颠簸的快艇上站直了身体。
迎着那道压顶的巨浪,沧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暗红色的纹路隔着湿透的衣料接连亮起,风暴中心的暴雨在这一秒慢了半拍。
前方即将砸落的巨浪,在距离快艇不到三米的地方,爆出一阵极度沉闷的轰鸣。
就像是有把看不见的通天巨刃,悍然切入了水墙。
那足以掀翻快艇的水柱,从中间轰然溃散,原本砸向船身的灭顶之灾,硬生生散成了一阵大得离谱的倾盆暴雨。
快艇被余浪猛烈抛起,又重重落下,砸出漫天白沫。
船没翻!!
老傅整个人瘫趴在操作台上,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张着嘴喘粗气,半天没找回自己的魂。
姜鱼也愣住了。
手腕被沧溟握住的地方正传来强烈的灼烧感,一股极其庞大、古老的力量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涌过来。
姜鱼脑子一嗡,她那个专门吸人运气的见鬼体质在这个瞬间被强行激活,彻底沦为了这股力量的通道,将那些力量引导向了无垠的海面。
他是个被封印的神,自己用不出哪怕一分力气,他只能通过她来施展。
短暂的变故后,海面的风力开始明显减弱,那团最危险的风暴眼被刚才那股力量硬生生逼退了。
沧溟胸口闪烁的红纹彻底暗下去,他高大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呼吸变重,显然强行破开限制让他吃尽了苦头。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但那只扣着姜鱼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老傅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脸,偷偷从后视镜瞄了一眼那个银发男人,硬是把满肚子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跑船的人讲究多,有些要命的事,宁可装瞎也不能乱问。
快艇在逐渐平息的浪头里缓过劲来。
姜鱼靠在船帮上,头晕得发昏。
充当神力的临时通道,差点抽干她整个人,她紧咬着牙关,硬生生把那种脱力感忍了下去。
腕上的禁锢终于松了。
沧溟收回了手,却没有退回原位,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近得连两指都塞不下。
姜鱼实在没力气挪地方,索性由着他靠这么近。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惨兮兮的小脸,头发全贴在脸颊上。
沧溟脱下自己那件防风外套,抖了抖,罩在了她肩上。
衣服上透着极冷的潮气,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在水底沉寂了千百年的味道。
姜鱼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把外套扯下来。
此时的直播间,已经彻底炸锅。
尽管防水袋模糊了视线,但那道五米高的海浪凭空散掉的画面,实打实地砸在了十万观众的眼睛里。
【我草我草我草!我出幻觉了?!浪被劈开了?】
【别告诉我这是科学!刚才发生什么了!】
【是面瘫小哥!他刚才站起来伸手了你们瞎了吗!】
【哪来的剧本啊,肯定是碰见回旋暗流把浪头抵消了……】
【别管暗流不暗流的!小哥死死拽着锦鲤姐姐的手没放啊!】
【批外套了!生死关头啊家人们,这不动声色的护犊子我先嗑为敬!】
弹幕上的震惊、玄学猜测和CP粉的尖叫糊满了屏幕,直接把直播间热度顶上了全网第一。
风暴过境,老傅把快艇开进了一处背风的小海湾抛锚。
天黑得透透的,这大半夜的没法开船,只能在水上凑合一宿。
老傅心极大,啃了两个干面包,倒在船舱角落十分钟不到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外头很静,只有细碎的水流拍击船壳的声音。
姜鱼坐在船尾,整个人裹在沧溟宽大的外套里。
沧溟坐在旁边,望着黑漆漆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强行调动力量,封印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姜鱼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沧溟没有转头:“嗯。”
“那刚才……”
沧溟打断了她,“那道浪打下来,你会掉进海里。”
姜鱼呼吸一顿,捏着外套边缘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垂下眼睛,没再说话,只觉得这海湾里的夜风,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
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
快艇重新发动,老傅研究着海图,信誓旦旦保证下午保准能摸到蛇牙礁。
姜鱼正低头整理昨晚弄湿的抄网,坐在对面的沧溟冷不丁出了声。
“我昨晚做梦了。”
姜鱼动作停住,抬眼看他:“梦到什么了?”
沧溟的视线越过船头,落在极远极深的水面上。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一个很大的海底宫殿。里头有人在等我,但我看不清脸。”
他皱起眉,似乎在强行从一团乱麻里往外扯线头。
“然后呢?”
“然后……”
沧溟的声音陡然降了温,“有人背叛了我,用极阴的阵法把我困死在下面。”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定定地锁在姜鱼身上。
“那个阵眼上,有你们姜家的味道。”
“吧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