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兰利总部，氛围有点怪。
昨天，苏联咽气了。
按理说，这帮为了把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顶上拽下来而熬了那么多年的情报精英，今天早上应该在走廊里开香槟、跳踢踏舞，或者至少往五角大楼那帮陆军蠢猪的办公桌上扔几副用过的套套来庆祝胜利。
但现实是，整栋大楼死气沉沉得像个刚办完丧事的殡仪馆。
原因很简单：头号大仇人没了，国会老爷们手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地崩到了兰利的脑门上。
在这个讲究‘没有困难就创造困难，没有敌人就自费造一个敌人’的合众国体制里，最大的悲剧并非敌人太强大，而是敌人突然自杀了...
这他妈的真的会导致你明年打报告申请的三百亿预算，看上去就像是一张诈骗单！
陆深到了办公室，脱下深黑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刚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门就被轻微地敲了三下。
“进。”陆深揉了揉鼻梁。
门轴无声转动，行动处副处长麦卡伦溜了进来。
“副局长，没打扰您享受圣诞余韵吧？”
麦卡伦把一杯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放在桌角，顺带将一份厚得能用来砸死中型犬的文件夹推到了陆深面前。
文件夹的封皮是令人胃部不适的暗橙色，正中央印着醒目的黑色大字：SECRET。
而在那行加粗的英文标题下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串编号：
《国家情报评估：中...国1991年中期经济与技术发展态势及战略影响》（NIE-15-91）。
收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总捅经济顾问委员会。
发件人：中央情报局东亚事务分析办公室。
日期：1991年12月26日。
陆深看着封面上的那几个单词，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嘴里泛起想骂娘的冲动。
在华盛顿混，特别是作为一个爬到了联邦顶级权力中枢的华裔，涉及大洋彼岸那片老家土地的情报，本质上就是一坨掉在昂贵地毯上的新鲜狗屎。
你捡起来扔出去，国会山那群得了被害妄想症的保守派会指着你的鼻子骂通共；你装作看不见踩上去，白宫那帮指望拿情报当竞选筹码的政客又会骂你失职！
粘不粘上，横竖都是一身骚。
“副局长，”
麦卡伦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深的脸色，
“这是东亚处那帮书呆子折腾了半年搞出来的底稿。”
陆深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
麦卡伦这种有屎先给主子闻...有雷先请长官看的忠心，确实挑不出毛病。
在官僚体系里，下属最宝贵的品质不是能干，而是他知道谁能决定他的利益。
“麦卡伦，”陆深慢悠悠地端起红茶，“东亚处那帮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能把白宫老头子们吓出脑溢血的报告了？”
麦卡伦苦笑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半个屁股沾在椅面上，低声道：“您先翻翻摘要。真的……见鬼了。”
……
陆深翻开了那份厚重的评估报告。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是所谓的《执行摘要》。
密密麻麻的打字机字体，用冷静甚至略带惊悚的语调，陈述着一个西方战略界绝对不想在今年圣诞节听到的荒诞事实：
“……中.....国通过价格双轨制的渐进式软着陆，叠加一系列在关键核心工业领域未被预估的突破性进展，其1991年上半年经济增速、产业能级与外汇储备规模，均超出我方前期基准预测模型约.....”
“此前国务院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的恶性恶化通胀、抢购风潮重演及外汇彻底枯竭并未如期发生。
民生供给持续改善，社会稳定性显著回升；在高端装备、化工新材料等关键节点，中国正在打破西方企业的传统垄断……”*
“结论：中国经济的韧性与技术自主化速度，已显露出脱离西方控制轨道的迹象。
建议白宫立即重新评估对华技术管制与经济制裁政策，采取更加严厉的全面封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排气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陆深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冷笑。
妈了个叉的，这就是标准的华盛顿情报叙事....
先把对方描述成一个马上就要饿死的乞丐，等发现乞丐居然在后院悄悄盖起了砖瓦房，立马又把对方描绘成一个怀揣炸药包的灭世狂魔，最后得出的结论永远只有两个意思：打钱，以及加大制裁！
陆深把报告翻得哗哗作响，随后啪的一声合上，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麦卡伦，
“这份东西，你从头到尾都看过了？”
麦卡伦浑身一激灵。
跟着陆深干了那么久，他很清楚这位年轻副局长脸上露出这种微笑时，背后意味着什么。
不满！
极度不满！
麦卡伦的大脑开始了疯狂的超频运转。
为什么不满？
因为报告要求对华强硬？
不对啊，陆副局长虽然是华裔，但他这几年在华盛顿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把苏联往死里整，把中东往火坑里推？
他是个纯粹的冷血政治动物，绝不可能因为廉价的民族主义感情误事。
麦卡伦的视线在陆深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上扫过，脑海里猛地闪过陆深带他去华盛顿郊外某处隐秘庄园喝茶的情景。
那天坐在陆深对面的，是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执行副总裁，以及雷神公司的游说专家。
电光石火之间，麦卡伦悟了！
法克！
他差点在政治上犯了死罪！
现在的世界大局是什么？
是苏联倒台之后，全美军工复合体，石油财阀和五角大楼都在寻找下一个能打得起赚得大风险可控的暴利战场！
去中东炸帐篷，一颗巡航导弹卖一百二十万美金，炸完了还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油田重建合同，这叫优质资产重组；
而如果这时候东亚处这帮不开眼的书呆子，非要把白宫的战略焦点引向远东那个拥有几百万军队，几万门大炮，光脚不怕穿鞋的泥潭大国……
谁去跟他们打？怎么打？能捞到油水吗？
而且，他们是真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
把中国炒作成头号威胁，只会断了军火巨头在中东发财的财路，更会砸了陆副局长亲手布局的全球利益链！
麦卡伦的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冒了出来。
“副局长！”
麦卡伦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
“我……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东亚处这帮人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坐井观天！
他们根本不懂地缘政治的轻重缓急，这是典型的部门利益作祟，想骗经费！”
看着麦卡伦那副‘我懂了，我全懂了’的自我攻略模样，陆深差点没绷住。
这就是官僚体系最奇妙的地方.....当你的层级足够高，身上披着足够厚的利益光环时，你哪怕只是打个哈欠，下面的人都能替你脑补出一整套宏伟阴谋。
“行了，麦卡伦，别把责任全推给分析员。”
陆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情报评估嘛，底下的兄弟把真实数据报上来，这是尽职尽责。
你给我的，必须是最真实的情况！
至于我们递给白宫那帮政客看的……那是艺术，懂吗？
政治是一门修剪树枝的艺术，哪些枝桠让总捅看，哪些叶子得藏在阴影里，得由园丁说了算。”
麦卡伦长舒了一口气，连忙点头：“是是是，副局长您说得对。那依您的意思，这份底稿我们该怎么修剪？”
“不急。”陆深重新翻开报告，“让我先看看，对岸那帮泥腿子，到底把我们的分析大师们吓成了什么德行。”
……
宏观经济的数据其实非常枯燥，但枯燥的背后，是一串串极有可能让华盛顿智库感到头皮发麻的硬核事实：
“1991年一季度中国经济增速达9.8%，全年预计不低于9%，名义GDP将突破2.4万亿元人民币，较1990年扩张近24%……”
陆深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兰利大楼那片在冬日灰白天空下静穆伫立的橡木林。
雪已经停了。
几只耐寒的北美灰喜鹊落在枝头，警惕地啄食着坚硬的树皮。
陆副局长心底在笑....
在过去的几年里，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华盛顿的华丽讲座，莫斯科的流血政变与海湾的沙漠风暴时....
在那个古老帝国，数以千万计的工人和农民正就着咸菜馒头，在轰鸣的车间与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把一根根钢筋打进地基。
而他这只来蝴蝶，只不过是在历史最关键的几个死穴上，轻轻地递过去了几份图纸。
当陆深的目光落到报告第14页......《核心产业技术突破：打破西方垄断的结构性跃迁》时，麦卡伦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五官几乎拧到了一起，
“副局长！您看看这几条！这简直他妈的是巫术！是上帝给那帮无神论者开小灶了！”
麦卡伦的声音里满是荒诞，
“化工领域的MDI....这玩意儿是生产聚氨酯、高级保温材料和人造革的核心命门！
全世界只有德国巴斯夫、拜耳，还有咱们的陶氏和ICI四家公司掌握全套工艺。
巴统委员会把这项技术封锁得比核潜艇图纸还严，连一片垫圈都不准卖给东方！”
麦卡伦吐沫星子横飞：
“结果呢？！烟台万华那个原本连年亏损快要破产的小合成革厂，在去年年底突然宣布建成了十万吨级的MDI整装装置！
今年一季度直接满负荷运转，产出来的东西纯度达到99.8%！
“现在中国国内的MDI自给率从20%直接干到了65%，国内市场价格当场暴跌40%！
德国巴斯夫的销售总监在法兰克福跳楼的心都有了！
现在温州和泉州那帮做鞋做箱包的小作坊，用着便宜得像泥土一样的国产合成革，把运动鞋和皮包倾销到了全东南亚和东欧！
去年一年他们的轻工出口创汇暴涨了35%！
陶氏化学的全球定价权直接被砸了个稀巴烂！”
陆深端着茶杯，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冷淡神情：“嗯，化工部门运气好，可能碰巧撞上了催化剂配方。接着说。”
“碰巧？副局长，如果这也叫碰巧，那全米国家科学基金会的人都该去洗厕所！”
麦卡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继续嚎道：
“您再看这个！基础工业与农业.....二氧化碳气提法尿素技术！
“八十年代初他们还在花大把外汇从我们和脚盆鸡进口大化肥成套设备，一台压缩机坏了都得请我们的专家坐头等舱过去修，还得给美金！
结果今年呢？
他们国产化的大型尿素装置跟下饺子一样在四川、山东全冒出来了！
“全国尿素产能直接干穿了1800万吨！一年少进口530万吨化肥，光这一项，每年能省下来将近九亿美金的宝贵外汇！
“法克！
九亿美金啊！
这帮人有了化肥，今年全国粮食总产量直接干到了4.5亿吨，人均粮食占有量接近400公斤！
这直接把发生大规模饥荒和粮食危机的概率归零了！
不仅如此，他们的新型干法水泥技术也成了白菜价，一吨水泥成本降了12%！”
麦卡伦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的头发，整个人陷入了困惑之中，
“还有！
渤海湾那个亿吨级的大油田，原油净出口今年居然创汇4.5亿美元；最离谱的是生物医药....重组酵母乙肝疫苗！
根据我们的线人汇报，中国人居然实现了全流程规模化自主生产！一年产能四千万剂，全国三千多万新生儿全给免费扎上了！
“方纪中，您告诉我，这是一个正在遭受制裁，外汇底子薄得像张纸的第三世界国家该有的样子吗？
他们的工程师难道晚上不睡觉，天天在实验室里通灵吗？！”
麦卡伦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
阳光终于穿透了兰利清晨厚重的云层，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了进来，。
陆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处于应激状态的副手。
西方文明的底层逻辑，是掠夺、垄断、专利壁垒与超额利润。
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一项技术如果需要耗费十亿美金，三代科学家的心血才能突破，那么拥有这项技术的国家就有权躺在功劳簿上，向全世界收取一百年的高昂地租。
任何后发国家的追赶，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合逻辑的盗窃或者破坏市场规则的异端。
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在那个被苦难浸泡了五千年的文明里，有着西方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存哲学。
对于现在那边的工程师和科学家来说，一项技术的突破，是为了让自家地里的庄稼多打两袋粮食，为了让村里刚出生的娃不再得大三阳，为了让自家的姑娘进城打工时能穿上一双体面且便宜的靓鞋，为了在强盗们把军舰开到家门口时，自己手里能有哪怕一根粗糙但坚硬的铁棍！
陆深缓缓放下茶杯。
“副局长，这份报告……”麦卡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报告先留我这里，我再改改吧..。”
“好的！”麦卡伦啪地合上笔记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过……”陆深话锋一转，
“面子上的报告可以糊弄，但暗地里的工作，行动处要是敢给我掉链子....”
麦卡伦心头一紧，立刻挺直了身板：“请指示！”
“查。”陆深神色冷峻，“查清楚，烟台万华的催化剂到底是哪所大学的实验室合成出来的.....全都要查，查个明明白白！
既然常规情报手段查不到，那就给我加大人手，加大预算！
现在的中国，多的是被我们花花世界迷花了眼，以为大洋彼岸连空气都是甜的的知识分子和高校教授。
有些蠢货为了两盒万宝路，两张纽约大学的访问学者邀请函，连自己导师手里的绝密实验数据都能拱手送人！
用绿卡开路，用富布赖特奖学金当鱼饵！
去把那些愿意做自由世界启蒙先锋的公知们全部给我发展成下线！”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麦卡伦被震得头皮发麻，连忙立正敬礼，
“是！副局长！行动处保证全力以赴！”
“去吧。”陆深挥了挥手，神情重新恢复了淡漠，“把门带上。”
麦卡伦恭恭敬敬地退出办公室，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了陆深一个人。
他缓缓将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办公桌上的红茶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茶膜。
在这个阳光明媚却冰冷刺骨的冬日清晨，他的心底深处，终于泛起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公知……”
陆深在心底默念着这个词，嘴角尽是讽刺。
让麦卡伦去收买公知.....
去吧，尽管去收买吧。
在这个信息尚未完全互联的年代，那些自以为站在历史正确一边的文人墨客，除了能给中情局提供几篇无病呻吟的伤痕文学，几张毫无技术含量的内部会议纪要，以及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吹捧‘美国连马桶垫都是热的’之外.....
用这帮废物的胃口，去消耗中情局宝贵的外勤预算；
用一份精心编织的崩溃论童话，为大洋彼岸那个正在泥泞中疯狂补课的巨人争取宝贵的战略窗口期；
同时，顺理成章地把这批在未来注定会成为社会毒瘤的投机分子，提前送上中情局那份随时可以被当成弃子抛弃的线人花名册……
等到时机成熟...
妈了个鸡的....
老子他妈的不爽你们这帮狗逼已经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