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敬献台周围的残雾。
通天大王彻底消失后，湖面重新归于死寂。
好半晌过去。
庄子四周紧闭的门窗，接二连三地拉开一条缝隙。
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向外张望，仔细搜寻着黑暗中的动静。
确认那头恐怖的大妖已经彻底消失，村民们才敢大着胆子推开木门，踩着满地落叶走出屋子。
空地上很快聚满了人。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对裴玄出手的半句感激。
空气中弥漫着极度压抑的恐慌。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阵阵指责与埋怨。
一名头发花白的宿老拄着拐杖，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人群最前方。
他用拐杖重重杵着青石板地面，指着李炳茂的鼻子破口大骂：“李炳茂！你糊涂啊！你为了自家的两个外甥，竟然敢找外人来触怒通天大王！”
宿老气得浑身发抖，吐沫横飞，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
“三十年前的惨剧，你难道忘了吗？那村子几百口人，连人带房子全被大水卷进湖底，连块骨头都没浮上来！你这是要把我们整个庄子的人都害死！”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恐惧催生出极端的自私与凉薄。
“就是！大王每年只吃两个童男童女，大家抽签凑一凑也就过去了！”
“现在好了，大王发怒，要水淹方圆百里，我们全都得跟着陪葬！”
几个被恐惧冲昏头脑的青壮汉子，甚至将矛头直指站在敬献台上的裴玄。
他们挥舞着拳头，脸色扭曲。
“什么狗屁斩妖天师？连只妖都杀不死，反倒惹了一身骚！”
“你这种江湖骗子，拍拍屁股走人，最后死的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你要是真有本事，刚才怎么不把它砍死？”
“现在放跑了它，你拿什么赔我们的命！”
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与阴阳怪气，潮水般涌向高台。
李炳茂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没有退缩。
李炳茂猛地挺直腰板，大步跨出，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敬献台前，冲着人群大吼出声。
“都给我闭嘴！”
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
“献祭童男童女，这本就是造孽！今日死的是我家外甥，明日死的可能就是你们的亲孙子亲儿子！”
“惹怒大王的事，是我李炳茂一人干的！”
“要杀要剐，我李家一力承担，与裴天师无关！”
村民们根本不买账，叫骂声反而更加激烈。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泥块和碎石，作势要砸向李炳茂。
裴玄立于高台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愚昧的村民。
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冷漠。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或者向试图拯救他们的人狂吠。
这就是乱世中最真实的人性。
裴玄提着长刀，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丹田内真元流转，无形的威压向四周扩散。
人群看到他走来，叫骂声戛然而止。
最前面的几个青壮汉子吓得双腿发软，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通道。
裴玄走到李炳茂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个胖子的肩膀。
这胖子虽然胆小，但关键时刻还算有点男人的担当。
裴玄目光扫过周围战战兢兢的村民，语气冰冷，没有半点起伏。
“我裴某人既然接了这事，就一定会管到底的！”
“它活不过今晚！”
丢下这句话，裴玄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拂袖离去，大步走向李府方向。
回到客房。
推开房门，屋内烛火通明。
楚云瑶早已备好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放在床榻边。
她没有问外面的情况，也没有理会庄子里传来的隐隐喧闹。
见裴玄进屋，她乖巧地走上前，替裴玄褪去沾着夜露的外衣。
裴玄在床沿坐下。
楚云瑶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他脱去长靴和罗袜。
她将裴玄的双脚放入热水中，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的脚背和小腿肌肉。
水温刚好，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意。
楚云瑶仰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杂念。
裴玄靠在床柱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通天大王生性狡诈。
吃了一次大亏，连压箱底的宝贝都交了出来，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被骗出水面。
想要彻底斩草除根，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入湖，直捣黄龙。
但人族修士很难在最终长时间久待，更别提作战了。
而尘清湖是那头鲤鱼精的绝对主场。
必须补齐水战的短板。
裴玄意念探入储物袋，在一堆战利品中快速翻找。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黑风寨缴获的那几本辅助术法上。
一本薄薄的册子出现在手中。
《避水咒》。
这门术法极为基础，寻常修士练成后，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勉强不受水流阻碍。
但对裴玄来说，只要有面板，基础术法也能推演成神技。
裴玄没有任何犹豫。
唤出面板。
“注入五十年妖魔道行，推演《避水咒》！”
指令下达。
面板上的银色文字瞬间沸腾，首尾相连，疯狂向下滚动刷新。
【第三年，你盘膝坐于水缸之底，反复尝试以真元隔绝水流，避水咒入门。】
【第十二年，你潜入深潭，能在水下自由活动，不再受憋气之苦，避水咒变得娴熟。】
【第十五年，你于湍急的瀑布下逆流而上，真元化作无形水膜，避水咒变得精通。】
【第二十七年，你深入湖底，水压无法撼动你分毫，你在水中行动自如，避水咒小成。】
【第三十五年，你将避水咒与身法结合，水流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为你的助力，避水咒大成。】
【第五十年，你耗费半个世纪的苦修，将这门辅助术法推演至极致，真元与水流完美交融，你在水下如履平地，呼吸顺畅，速度与力量不减分毫，避水咒圆满。】
文字定格。
当前神通：避水咒（圆满）。
推演结束的瞬间。
裴玄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水波薄膜覆盖了全身的三万六千个毛孔。
这层薄膜不仅能自动过滤水中的氧气供他呼吸，还能完美抵消深水带来的恐怖水压。
甚至连水流的阻力，在这层薄膜面前都化为了虚无。
裴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暗道：“有这避水咒就好办事了。”
楚云瑶拿来一块干爽的布巾，将裴玄的双脚擦拭干净。
裴玄站起身，随手抓起挂在屏风上的灰布外衣披上。
右手探出，一把提起放在桌上的长刀。
“在屋里待着，锁好门。”
裴玄丢下一句话，推开房门，大步隐入夜色之中。
方向，直奔尘清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