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并无半点影射之意。”温软从容不迫，“臣妾只是将利弊摆明。温家军可以奉旨出征，但兵权绝不能拱手让人，这是臣妾的底线。”
“你的底线？”萧祯低声重复。
“亦是皇上的底线。”温软应声。
短短一句，深意万千。
温家军若是被朝堂派系收编，皇上手中便少了一支绝对忠心、不受朝堂势力裹挟的精锐底牌。温软保的从来不止是温家兵权，更是皇上制衡朝堂的底气。
萧祯瞬间洞悉其中利害，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终究隐忍不发。
“朕知晓了。”他缓缓开口，“这三条，容朕斟酌考量。”
“皇上无需斟酌。”温软打断他的话。
萧祯微微挑眉，看向她。
“臣妾今日入宫，并非请示圣裁。”温软目光坚定，“是专程告知皇上臣妾的立场。”
“告知？”太后声调微扬，眼底满是愠怒。
温软全然无视太后的怒意，只直视萧祯，字字清晰。
“今日辰时，温远便会携温家军出征筹备清单前往兵部报备。清单之中，粮草、军饷、物资、行军路线、驻扎方位，以及京城防务交接细则，一应俱全。”
“皇上应允三条条件，温家军即刻整军待命，随时出征。若是不允，所有筹备一律搁置，纹丝不动。”
“你竟早已备好所有清单？”萧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昨夜连夜拟定。”
萧祯默然良久。
“你这是在逼朕。”
“臣妾是在辅佐皇上。”温软坦然对视，“皇上不愿温家军兵权落入旁人之手，臣妾亦是如此。你我君臣，本是一心。”
萧祯静静凝望她片刻，语声极轻。
“你思虑，永远比朕周全长远。”
温软并未接话，再度取出那张写有机密线索的纸条，轻轻推至萧祯面前。
“皇上细看此物。”
萧祯拿起纸条，目光落于纸上，神色骤然一变。
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赵衡。
“北境守将赵衡，乃是镇远将军门生。”温软缓缓道，“三年前，此人曾私下与拓跋部之人暗中接触。白鹤渡查到隐秘记录，具体交谈内容虽未探明，接触之事确凿无疑。”
整座御书房的空气瞬间凝滞。
太后猛地起身，身形微颤。
“你胡说八道！”
“臣妾句句属实。”温软看向太后，冷静开口，“拓跋部五万骑兵骤然集结南下的消息，正是赵衡传回京城。皇上可曾深思，为何偏偏是此时发难？”
“你是说，拓跋部南下是假？”萧祯沉声发问。
“臣妾不敢断言真假。”温软摇头，“只是时机太过蹊跷。大夫人案尘埃落定，朝局震荡未平，朝堂正欲觊觎温家军兵权，北境战事便骤然爆发。诸事接踵而至，绝非偶然。”
“你怀疑幕后有人操纵？”
温软沉默不语，目光淡淡扫过太后。
太后指尖微微发抖，厉声呵斥。
“休得胡乱揣测！赵衡虽是镇远门生，可镇远将军忠心为国，绝无通敌作乱之心！”
“臣妾从未指证镇远将军通敌。”温软语气平静，“臣妾只陈述事实，赵衡确与拓跋部有私下来往。其中隐情，必须彻查。”
“彻查？”太后冷笑，“你想查谁，查镇远，还是查哀家？”
“只查赵衡，只查北境情报。”温软垂眸，“臣妾要探明真相，拓跋部五万大军集结，究竟是属实战备，还是刻意造势。”
萧祯全程静默聆听，指尖缓慢叩着龙案，节奏沉稳，似在权衡所有利弊。
“你方才所言，温远今日会送清单入兵部。”他忽然开口。
“是。”
“清单之中，除了军备粮草，还有何物？”
“行军路线、驻扎点位、补给明细，以及温家军出征后的京城九门防务、城防巡逻、要害驻军的全套交接方案。”温软一一作答，“详尽无遗漏。”
“连京城防务都提前部署妥当？”
“臣妾说过，是为皇上省去所有后患。”温软道，“温家军离京，京城防务万万不能空虚。若是交由兵部接管，军中老弱留守无人统御，必生隐患。唯有温远留守主持，方能保京城安稳无虞。”
萧祯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这一手，倒是把所有难题，尽数踢了回去。”
“并非臣妾发难。”温软浅浅一笑，“是旁人先设局相逼，臣妾不过是接住棋局，原样奉还。”
太后立在一旁，面色铁青，怒意难掩。
“皇上！”她转头看向萧祯，语声凝重，“温家此举，俨然私兵自重，要挟朝堂，已然尾大不掉！”
“太后所言有理。”温软适时接话，不卑不亢，“温家军名义上隶属朝廷，可全军将士皆为先父旧部，只服温家统御。此乃二十年来既定事实，绝非臣妾刻意恃势。”
“你……”太后一时语塞。
“太后。”萧祯骤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温软所言，句句在理。”
太后骤然愣住，满眼不敢置信。
“北境局势尚未查清，真假难辨，不宜贸然调兵。”萧祯沉声定调，“赵衡私通外族一事，即刻立案彻查。真相大白之前，温家军按兵不动，无需调动。”
太后张了张嘴，终究无言辩驳。
“至于温家军出征的三项条件。”萧祯拿起纸条，淡淡一瞥，“朕，准予考量。”
温软从容起身，屈膝行礼。
“臣妾谢皇上。”
“不必谢朕。”萧祯看着她，“你今日入宫，本就不是来谢恩的。”
温软微微莞尔。
“臣妾告退。”
她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传来太后压低的急语，满是焦灼不甘。
“皇上，温家势力日渐壮大，长此以往，必成隐患！”
萧祯语声平淡，沉稳笃定。
“太后放心，温家军一事，朕心中自有分寸。”
温软走下御书房台阶，清晨天光落在脸上，微微刺眼。她轻眯眼眸，深吸一口微凉空气。
第一局博弈，她胜。
辰时，温远准时抵达兵部。
他身着青色武官常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手中捧着厚厚一册文书。
兵部尚书王崇正伏案品茶，见他入内，当即放下茶杯。
“温将军今日到访，可是有事？”
“王大人。”温远拱手行礼，“温家军出征筹备清单，特来送交兵部核验。”
王崇微微一愣。
“北境战事尚未朝议定夺，何来出征筹备清单？”
“家妹有言，军情国事，有备无患。”温远将册子置于案上，“清单明细俱全，粮草、军饷、军备物资、行军路线、防务交接，一应俱全，还请大人过目。”
王崇抬手翻开册子，越看神色越凝重。
册中条目详尽到极致，每石粮草调拨出处、每两军饷库房来源、沿途驿站补给额度，分毫不差。
最令人心惊的是最后数页，详尽罗列了温家军出征后，京城九门守卫、城墙巡逻、要害驻防的全套调整方案，排布周密，毫无疏漏。
王崇合上册子，神色复杂。
“温姑娘思虑周全至此，实在令人叹服。”
“皆是家妹手笔。”温远语气平淡。
王崇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份清单哪里是报备筹备，分明是定下谈判规矩。粮草军饷直达温家军，兵部无权插手，京城防务由温远独掌，旁人不得干预。
温家军看似主动请战，实则牢牢攥紧了自身兵权，不给旁人半点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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