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温软把所有底牌亮出来的那一天。
而今天，就是那一天。
“情报网的事，你也是现在才知道？“永河问萧祯。
萧祯摇头。
“半年前。
“谁告诉你的？
萧祯看了温软一眼。
温软说：“是我。
“你主动告诉他的？
“嗯。
“为什么？
温软沉默了一瞬。
“因为半年前，沈家开始动了。“她说，“我需要他的支持。
永河愣了一下。
半年前，那是沈绾玉入宫的时候。
温软在沈绾玉入宫的那一刻，就嗅到了危险。而她做出的反应不是藏，而是主动向萧祯伸出手。
她把情报网的事告诉了他，换取了他的信任和支持。
但她没有告诉他温家军的事。
温家军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亮。
现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到了。
“所以。“永河慢慢理清了思路，“商号你知道，情报网你知道，但温家军。
“温家军朕是今天才知道。“萧祯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永河忍不住说：“三千多人。
“三千二百人。“温软纠正。
“藏在京城底下，你居然现在才知道？
萧祯看了永河一眼。
“你以为朕不想问？“他说，“温远这个人，十五年前从军中消失，朕查过。查不到。一个能从朕眼皮底下消失十五年的人，他背后站着谁，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温软微微侧头看他。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
“好奇。“萧祯说，“但不急。
永河觉得这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一个藏了三千人的军队在皇帝眼皮底下，皇帝居然说“不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所有底牌都亮了，接下来做什么？
温软和萧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永河看得出来。他们在交换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然后温软转过身，走到地图前。
“赵真。“她说，“今夜子时，救赵真。
她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东线出地道，到废弃粮仓。粮仓北面有一条暗巷，暗巷尽头是刑部后院的角门。赵真今晚会被转移，沈家已经动了。
“你怎么知道？“永河问。
“情报网。“温软说，“两个时辰前收到的消息。沈家的人下午去了刑部，带了一份调令。调令上写的是'转移要犯至别处审理'。
“别处是哪里？
“天牢。“温软说。
永河一怔。
天牢。
温软刚从那里出来。
“他们要把赵真送进天牢？“永河问。
“对。“温软的声音很冷，“天牢是沈家的地盘。赵真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他们为什么选在今夜？
“因为明天。“萧祯接过话头，“明天的朝会上，沈家要弹劾赵真。弹劾的折子已经写好了，罪名是'办案逾矩，私查重案'。如果赵真今夜被转移到天牢，明天他就无法上朝自辩。折子一递，朕就算想保他，也得走三司会审的流程。三司里有两个是沈家的人。
“三审下来就是死罪。“温软说。
永河的后背一凉。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转移。这是一个局。
沈家的局。
他们要用一夜的时间，把赵真从天牢外面的人变成天牢里的囚。一旦赵真进了天牢，他就失去了上朝自辩的机会，失去了手中正在查的证据，失去了一切。
然后沈家的弹劾折子就会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去。
“所以我们要抢在前面。“萧祯说。
他站了起来。
“温软。
“嗯。
“救赵真，你来指挥。
永河一惊。“皇兄。
“温家军的人熟悉地道，熟悉天牢，熟悉路线。“萧祯说，“她比任何人都合适。
温软没有推辞。
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温远带二十人从东线出，到粮仓待命。“她说，“我带十人走天牢旧路，从内部接应。赵真的牢房在东侧第三间，换防的守卫是沈家的人，但他们不知道地道的事。
“从内部？“永河皱眉，“你又要进天牢？
“不进天牢。“温软说，“天牢东侧有一条排水渠，渠口通外面的护城河。从排水渠可以绕到牢房后面。
永河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把天牢的每一块砖都摸透了。
“萧祯呢？“永河问。
温软看了萧祯一眼。
“他在昭阳殿等。“她说，“救人的事我来。但救出来之后。
“之后的事交给朕。“萧祯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赵真活着出了天牢，就是朕的人。沈家要动他，得先过朕这一关。
温软点头。
“永河。“温软忽然叫她。
“嗯？
“你跟我走。
永河一愣。“我？
“你说过要帮忙。“温软说，“今夜就是你的机会。
永河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些。想说她只是一个公主，不是兵，不是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但她看了看温软的眼睛，又看了看萧祯。
萧祯微微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去吧。
永河深吸了一口气。
“好。
温软转向温远，开始部署细节。
“六叔，二十人分两队。前队十人先到粮仓，清理外围。后队十人带着马车在粮仓北门等着，赵真出来直接上车。
“路线呢？“温远问。
“从粮仓向北，走暗巷到刑部后院角门。角门的钥匙我有。
永河忍不住问：“你连刑部的钥匙都有？
温软没有回答。
温远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温软又看向萧祯。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夜的事，凤栖宫和青鸾宫会知道吗？
萧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
“你不怕？
“怕什么？“萧祯说，“让她们知道。让她们知道朕今夜动了。让她们知道，朕不是什么都不做。
温软看了他一眼。
“你要吓她们？
“不是吓。“萧祯说，“是提醒。
他走到温软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家以为他们占了先机。以为把赵真送进天牢就万事大吉。以为明天的弹劾十拿九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让他们以为。
温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夜在昭阳殿等着。“她说，“等我把赵真带到你面前。
“好。
“然后呢？
“然后。“萧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被红线圈起来的“刑部“二字上，“明天早朝，朕给他们一个惊喜。
温软没有再问。
她知道萧祯说的“惊喜“不是玩笑。
明天的朝堂上，沈家准备了一把刀。
而萧祯和温软，准备了一把更大的。
子时的更声从地道上方隐隐传来。
沉闷，悠远，一声一声，像心跳。
温软转身走向营帐门口。永河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温软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萧祯。
“嗯。
“今夜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所有的底牌都亮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萧祯沉默了一瞬。
“你说呢？
温软终于回过头看他。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照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不想。“萧祯说，“先把今夜的事做完。
温软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永河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萧祯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转着玉扳指，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红线上，落在温软刚才站过的位置。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永河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惊讶。
他只是把所有惊讶都压在了心底，压得干干净净，表面上不留一丝痕迹。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永河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地道。
前方是子时。
前方是一场还不知道结局的仗。
温软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在地道的石壁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刀。
永河忽然想起温远说过的那句话。“温家军的兵，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
温软等了十五年。
今夜，是第十五年的最后一夜。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于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知道。
但温软知道。
至少，她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
地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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