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闭上眼。
脑海里翻涌着父亲描述的那些画面——祖母倒在血里,母亲被拖拽着走过广场,淑儿高举着小手朝他喊"哥哥"。
那些画面滚烫得像烙铁,一下一下印在他的心口上。
他睁开眼。
剑尖刺了出去。朴义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被截断的气音。
血顺着剑身涌出来,沿着曹启的手腕往下淌,温热的,黏稠的,像某种活的东西。
曹启松开了手。
倚天剑嵌在朴义的胸口,剑柄微微上翘。朴义的身体歪向一侧,倒在地上,那双眼睛没有合上,空茫茫地望着天空。
曹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他回过头,发现是父亲的胸膛。
曹叡的手落在他肩上,宽大而温热。
"父皇……"曹启的嘴唇抖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哭腔,"儿臣绝对不会让那件事发生。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最后那四个字却咬得极重,像是在牙关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曹叡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弯下腰,将曹启整个拢进怀里。
"为父相信你。"
这五个字落在曹启的头顶,沉甸甸的,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什么文书的最末。
曹启的肩头终于垮了下来,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散了,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曹叡一把托住他。少年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蜷在他臂弯里,睫毛上还挂着一粒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辟邪。"曹叡侧过头。
辟邪快步上前,双臂接过昏迷的太子。曹叡从他手里接过那柄从朴义胸口拔出的倚天剑,剑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就在这时,王双走上前单膝跪在丹陛前。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王城内的贵族、朝臣家眷——凡高于倚天剑者,已全部伏诛!"
曹叡的眉梢微微一动。
"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倚天剑。方才他定的规矩——高于此剑者杀,已经屠尽了满城贵族。
王双办事素来利落,这倒没什么可意外的。但曹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将倚天剑平放在了丹陛的石阶上。是的,你没有看错,他将倚天剑平放了。
剑身横陈,剑尖朝左,剑柄朝右,贴着冰凉的青石,高度不过三寸有余。
"继续。"曹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凡高于此剑者,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
王双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但对上曹叡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遵旨。"
他起身,大步走向广场北侧。很快,新的哭喊声涌出来,比方才更尖锐,更密集。
因为这一次,连襁褓中的婴孩都再也高不过那柄平放的剑了。
丹陛之上,贾诩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着那柄横卧在石阶上的倚天剑,枯瘦的手指在袖底微微蜷了一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此举会不会有伤天和?"
曹叡偏过头看他。斜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半张脸映成金色,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先生。"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座血浸的宫城里显得奇异而清朗,"当年的您,不够毒,更不够狠!正所谓伤天和不伤文和,亏元气不亏元仲嘛。"
他转回身,望向广场尽头。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那些倒伏的躯体,血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像一面破碎的铜镜。
曹启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躺在一张铺着旧毡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厚氅,是曹叡常穿的那件玄色大氅。
门外透进来一片昏黄的烛光,混着远处隐约的夜风声,把整座丸都王宫浸在一种奇异的寂静里。
他撑起身子的时候,手臂忽然一阵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已经被人仔细擦洗过了,连指缝里都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半分血迹。
可是手心还残留着一种触感。温热的、黏稠的、像活物一样顺着指缝往下淌的触感。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把那层幻觉似的触感压下去。
这时辟邪端着一盏热茶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便没有出声,只是把茶盏搁在榻边的小案上,又退了出去。
紧接着,曹叡走了进来。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曹启的额头,又顺手把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做噩梦了?”曹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得平淡的语气。
曹启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于是伸手端起案上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汤是温的,入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蜂蜜混了水,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父皇,”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朴义死了?”
“死了。”曹叡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事,“你杀的那一剑,正好刺在心口,当场毙命。”
曹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穿过王宫残破的窗棂,把烛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恢复了干净的、与寻常少年无异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儿臣不后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预想中更稳当,“可儿臣也没想到,会那么沉。”
“什么那么沉?”
“剑。”曹启抬起头来,望着父亲的眼睛,“平常在宫里练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觉得也就是一柄铁器。
可今天刺出去的时候,剑刃碰到他胸口的那一刻,儿臣觉得那柄剑忽然变得好沉好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剑身传上来了,重得儿臣差点握不住。”
曹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在曹启的肩头按了一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不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