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道进化的白光,几乎在同一个呼吸之间,点亮了教室的七个方向。
七只蚁。
七个学子。
有人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里正在蜕变的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有人直接就哭了。
那个哭的,是个穿着比罗影还旧的粗布衫子的瘦小少年。
方才金教习走到他面前,看了他那只浑身发抖的蚁,只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他方才已经在心里头想好了回去怎么跟爹交代。
想好了把那几两束脩赔进去之后,家里还剩几亩地。
想好了他娘会不会哭。
可现在,白光就亮在他的掌心里。
他攥着那只正在蜕变的蚁,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教室里先是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
连金教习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此刻瞳孔微缩,盯着那七道白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教了半辈子书。
这堂课之前,他用【心桥】照遍了满堂五百只蚁。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有李子诚那一只,因为人蚁之间的羁绊已经到了火候,当堂进化。
一堂课,一只。
这已经是他比较满意的成绩了。
可这只小小的蚁...
只是抖了一下。
七只。
谭师兄没有说话。
他肩头那只白鸟倏地张开了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罗影掌心里的小玄,眼底翻涌的东西,连谭师兄自己都按不住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满堂无声。
五百双眼睛,全都钉在那只安安静静伏在城垒里的蚁身上。
它什么都没做。
它只是抖了一下。
罗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玄。
七道白光还没散尽,教室各处仍残留着零星的光点,像夏夜里飘在水面上的萤火。
他看着小玄。
小玄也看着他。
那对小小的触须微微晃动着,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说...
你看,我做到了。
罗影心里头清清楚楚。
小玄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
从出生到现在,它最大的念想就是找个安稳的角落,筑好自己的窝,谁也不招惹,谁也别来招惹它。
可方才金教习那句话,它听懂了。
本事越大,书院给的嘉奖越厚。
嘉奖是给谁的?
给罗影的。
于是,它就做了。
一只从来只想躲在壁垒里哪儿也不去的蚁,头一回在五百人面前主动亮了家底。
不是为了自己威风。
是为了让它的契约者,能多得一点好处。
罗影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
可眼底的骄傲,压都压不住。
他抬起了头。
满堂目光齐齐落来。
罗影微微侧了侧掌心,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只伏在城垒里的蚁。
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暖意:
“这是我的家人。”
“小玄。”
教室里很安静。
没人笑了。
方才那些嘲笑“外头太吓人了哪儿也不去”的嘴,一个也张不开了。
罗影继续道:
“它的本事,叫【禳灾】。”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明白些:
“它可以将灾厄之气汲取,封入己身的垒中。”
“灾封了,垒便更牢。垒越牢,它便越安稳。”
“周遭沾了垒气息的人与兽,也跟着安稳。”
他的目光从教室里那七道渐渐收敛的白光上缓缓扫过:
“方才那七只蚁,你们看着它们怯,看着它们缩。”
“觉得是胆子小,觉得是没出息。”
“可它们本身都是觉醒四级。天赋到了,根骨也到了,偏偏就是进化不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因为它们心神里头,一直沉着一层过往的灾厄之气。”
“那层气比怯还沉。”
“不是它们不敢往前走。是有一样东西死死按着它们,让它们走不动。”
教室里无声。
那七个白光刚熄的学子,此刻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恍惚。
他们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方才压在自己蚁身上的那层东西,确实存在。
确实沉。
沉到他们一直以为,那就是蚁的命。
罗影最后道:
“小玄将它们身上那层灾厄之气收了。”
“没了压着的东西,心结散了,它们自然就进化了。”
说到这儿,他垂下眼,看了看掌心里安安静静伏着的小玄。
声音很轻,像在自家院子里说话一般随意:
“这...只是禳灾的微末用法。”
微末用法。
这四个字扎进耳朵里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层薄冰。
一抖身子,七只蚁当堂进化。
这,叫微末?
满堂寂静。
静得能听见窗棂外那棵老槐树上知了振翅的声音。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炸开。
啪。
又是一声。
啪。
三声。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谭师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讲台与前排之间的空地上,离罗影不过几步远。
他的掌声落完,便垂下了手。
那双自打进教室起便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头,此刻有着毫不遮掩的赞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诸位同学。方才那一幕,你们看到的是七只蚁同时进化。”
“震撼是够震撼。可你们未必想得明白,这里头真正厉害的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面孔,微微一笑:
“我在府学待了三年,见过不少本事。”
“利爪撕裂铁甲的,有。一口气冻结整条河的,也有。”
“可那些本事再猛,说到底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你一拳打过来,我一掌挡过去,比的是谁的拳更硬,谁的甲更厚。”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小玄身上:
“可这只蚁的本事,跟那些路子全然不沾边。”
“它碰的,是气运。”
两个字落地。
讲台上金教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台下绝大多数学子却是一脸茫然。
他们没听过这两个字,县学的课还远远没教到这一层。
谭师兄看出了他们的懵,也不卖关子: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力气活好比两个人掰手腕。你壮他弱,你赢,简单直白。”
“可气运...”
他微微抬手,在半空里虚虚画了一道:
“就好比你还没伸手,手腕先抽筋了。”
“没有人打你,没有人使绊子。”
“是老天爷不让你伸这只手。”
教室里头,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谭师兄收回手,语气淡了下来:
“御兽的本事分三六九等。力气有高低,术法有强弱,都有数可算。”
“唯独碰了气运这条线的...没法算。”
“因为它不跟你比大小。它改的,是局面本身。”
他停了一停。
目光里的赞叹又深了几分:
“这世上御兽千千万。虎有虎的爪,豹有豹的牙,那都是有形的东西,拼到头了也就那样。”
“蚁这一族,放在御兽里头算最末等。寿命短,体魄弱,先天矮了旁人一大截。”
“可你这一只...“
他望着小玄背脊上那座小小的城垒,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只蚁,能走到气运这条道上,变成虫/运双属性...”
“我在府学三年翻遍馆藏,在那些落满灰的古卷残页里,也只瞥见过三五个字的只言片语。以为只是前人的臆想。”
他嘴角微微一扬:
“今日方知,并非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