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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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翊华宫。

廊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蓉妃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晚风裹着暑气吹过,将她的裙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逢春站在一旁,把昨夜的事一句一句抖落出来:

“娘娘,朔宁昨夜在西街被一个小太监欺负了。听说皇上亲自过问,宝忠公公也跟着忙前忙后。”

逢春悄悄觑了一眼蓉妃,见没什么反应,又压低嗓音续道:

“娘娘,奴才多嘴一句……昨儿夜里那事,皇上好像格外上心。慎刑司那边连夜审问。一个花房的小太监,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蓉妃没有睁眼,指尖在肚子上慢慢划着圈:“宝忠也在?”

逢春一愣,连忙道:“在呢,宝忠公公昨夜伴驾。听说朔宁被藏书阁的一个小太监救了。”

蓉妃轻轻“嗯”了一声,仍旧没有睁眼:“那是她命好,有人救,有人护,是她自己的福气。”

说着她悠悠睁开眼,望着庭院里的海棠花,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本宫也该兑现答应过她的事了。许个侍卫,让她有个安稳的去处。”

至于皇上,朔宁自己对皇上本就没有那份心思,把她许出去,皇上自然也就放下了。”

逢春茫然地眨了眨眼,心思一转,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娘娘高明,把她嫁出去,不仅全了主仆情分,也是断了皇上的念想。

还是娘娘想得长远。奴才只顾着看她被人护着,倒忘了护着她的人,才是该防的。”

蓉妃闻言,轻轻闭上眼,再没出声。

院子里静得彻底,只有晚风扫过海棠花枝,沙沙作响。

她早就提醒过宝忠,可他半点没听进去,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江朔宁。

为了江朔宁,他事事周到,细致得无可挑剔。

思及处,她心口堵得发闷,不上不下,像卡了颗化不开的药丸,憋得人难受。

这深宫之中,哪来什么真心?

她从来不信,也不愿再信。

可若是有人非要在冰冷宫墙里生出痴心妄想,那她便磨掉这份念想。

让他自己彻底死心,不必她狠下心动手。

暮色一点点漫过廊檐,将她整个人罩在沉沉暗影里。

逢春立在蓉妃身侧,脸上藏着压不住的窃喜。

心里已经开始算盘,只等江朔宁离了翊华宫,便立刻向蓉妃举荐自己的人手。

到那时,宫里除了蓉妃外,便是他一个掌权。

自打江朔宁接管掌事,说话向来对他不留情面,处处管束压制着他。

他早已怀恨在心,日夜都盘算着把人挤走。眼下眼看机会将至,终于能轮到自己出头,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这份得意还没压下去,抬眼恰好撞见江朔宁缓步进门。

逢春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飞快收敛起所有心思,躬身垂头,小声回禀:“娘娘,朔宁回来了。”

江朔宁微微弯着腰穿过长廊,行至蓉妃身侧,当即跪在摇椅旁,双手交叠叩首:“娘娘,奴婢知错了。”

逢春瞥了她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又开始演戏了。

蓉妃没有回应,依然阖着眼,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抚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进来。

江朔宁抿了抿唇,当即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奴婢不该擅自做主,在皇上面前求皇上免了奴婢日日去养心殿的差事,更不该替娘娘做主让皇上每隔三日来翊华宫。奴婢僭越了,求娘娘责罚。”

蓉妃闭着眼,嗤笑一声:“朔宁,你句句认错,句句没认在点子上。”

江朔宁闻言,脊背一僵。

她心里清楚,蓉妃真正气的是宝忠的事。要不是自己在皇上面前故意提了宝忠在翊华宫挨训。

皇上也不会把翊华宫的差事交给冯禧。

是她亲手把宝忠从翊华宫摘出去的,蓉妃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这话她不能说。

蓉妃也不能问。

一问,就等于承认她在意宝忠;一认,就等于承认她把私心摆在了台面上。

两个人都知道那根刺扎在哪里,但谁都不能伸手去碰。碰了,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江朔宁犹豫一瞬,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茫然:

“娘娘……奴婢愚笨,求娘娘给奴婢一点提示。”

蓉妃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随之,她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江朔宁低垂的头顶上,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都停了一瞬。

“提示?”她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朔宁,你让本宫给你提示,本宫要是真给了,那本宫还是本宫么?”

江朔宁抬眼,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奴婢当真知错了……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下)

蓉妃看着江朔宁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哭得那样委屈,那样无辜,像是真的被冤枉了。

可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浮起另一个念头。

江朔宁有没有在宝忠面前也这样哭过?

宝忠看见她哭,是不是会更心疼?是不是恨不得把命都愿意给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口气就堵得更实了。

她不想再看了,转开目光,望向庭院里的海棠花,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烦闷:

“罢了,起来吧。本宫听说你昨夜受了惊吓,回屋歇着去。明儿再过来伺候。”

江朔宁瞬间松了一口气,当即叩首:

“奴婢多谢娘娘体恤。娘娘的恩情,奴婢自当铭记于心。”

说完,她缓缓起身,垂首躬身退了几步,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蓉妃听着她的步子渐渐远了,才低声开口,声音又淡又轻,像在吩咐一件不该让人听见的事:

“逢春,你去替本宫物色一个侍卫。样貌不用太好,家世不必太高,中等就好,在哪个宫当差都行。要快。”

逢春连忙应声:“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深夜静谧无声。

江朔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毫无睡意。

几番辗转后,她干脆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指腹轻轻反复摩挲着上面细腻的合欢花纹。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白日里周颜真挚恳切的模样。

“朔宁,我从没想过离开枚贵人。她待我极好,从未苛待过我半分。她看着厉害,实则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十一年,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我还记得小时候一次高热,是她整夜搂着我。

嘴上凶巴巴地说,再不退烧就把我丢出去,可到头来,还是寸步不离守了我一整晚。”

说话间,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惦念:

“朔宁,我就只是想见一见崇嫔娘娘,哪怕只看一眼就够了。我都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

她的衣衫,是不是还绣着合欢花?她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偏爱吃那一口水晶饺?”

江朔宁垂眸盯着手中香囊,心绪纷乱。

倘若她和宝忠先前的猜测没错,宋章没有净身,与崇嫔有私情,那周颜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女儿。

当年崇嫔执意把尚年幼的周颜托付给枚贵人抚养,分明是怕宫中有人察觉血缘破绽,招来杀身之祸。

只能忍痛将亲生骨肉远远安置,借旁人之手保全孩子一条性命。

可崇嫔为什么偏偏选了枚贵人?

枚贵人位分不高,又非亲非故,凭什么?

况且,为什么不是苏妃,不是祁嫔,甚至蓉妃?谁不比枚贵人更稳妥?

偏偏是她。

这中间一定有缘故。

江朔宁闭了闭眼,将香囊攥进掌心。

从枚贵人身上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飘来逢春轻快的哼曲声,听着心情极好。

守夜的小太监连忙笑着迎上前:

“公公这么晚回来,瞧您满面喜色,莫不是撞上什么好事了?”

逢春脚步一顿,抬眼斜睨他,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好事,天大的好事。”

小太监立刻凑近几分,好奇追问:“究竟是什么好事,公公也说说?”

逢春眼底得意翻涌,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惹祸。你只管等着便是,这翊华宫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说罢,他甩开衣袖,步履轻快地往自己住处走,嘴里的小调哼得愈发恣意。

江朔宁静坐床榻,一字一句都顺着窗缝钻入耳中。

翊华宫的天要变了?

逢春是蓉妃身边的老人,素来谨小慎微,再是得意,也绝不敢妄议宫中局势、口出这般狂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隐隐沉沉地漫上心头,让她本就纷乱的心境,愈发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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