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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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只见一女子身着宝蓝色孔雀纹舞裙,面覆琉璃纱,步履轻缓,无声踏入殿内。

乐声一起,她舒袖起舞,腰肢柔婉,回眸间眼波流转,满殿的目光都被她牵了过去。

皇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忘了喝。

江朔宁站在殿门一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身形、步态、手腕翻转的弧度,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正思忖间,女子旋身一转,额间露了出来。

左额描着一朵工笔荷纹,纹下隐约透着一道浅疤。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柔媚的韵致。

江朔宁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耳畔嗡鸣作响,脑中一片空白。

夏荷。

枚贵人和苏妃对视一眼,各自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宝忠立在皇上身侧,端详了须臾,眼底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恢复如常。

周尧从椅子上滑下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一把拽住周颜的袖子,仰着小脸,眉头皱成一团:

“跳的什么呀,一点都不好看。你陪我出去玩吧,这里闷死了。”

他说完也不等周颜答应,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门口拖,小短腿迈得又急又快。

江朔宁见两人偷偷溜了出去,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紧了紧。

便快速扫了一眼殿中仍在起舞的夏荷,迟疑一瞬后,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转身跟了出去。

廊下,周尧正拉着周颜往院子深处跑,小短腿迈得虎虎生风,像一只终于出笼的胖雀。

周颜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裙摆险些绊住脚步。

江朔宁快步追了上去,压着声音唤了一声:“八公主,小殿下。”

两个人同时回头。

周颜看见是她,抿了抿嘴,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吵着谁似的:“方才……多谢您替我解围。”

江朔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温声道:

“公主不必言谢。往后若再遇到这样的场合,只管安心坐着就好。”

周颜指尖攥着袖口,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我平日里不太出来,不会说话,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江朔宁莞尔:“公主不必怕。您不说话的时候,反而比那些急着开口的人更让人敬重三分。”

周颜怔了一下,忽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睫轻轻颤了颤,不再多言。

这时,周尧松开周颜的衣袖,伸出小短手指向江朔宁,声音软糯又霸道:“你来陪我玩。”

江朔宁闻言,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小殿下想让奴婢陪您玩什么?”

周尧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弹弓,理直气壮道:

“我来打你,你往头上放个果子。”

周颜蹲下身,裙摆铺了一地,小声道:“十五弟,不能这样。”

周尧理也不理,举着弹弓朝江朔宁比了比:“你怕不怕?”

江朔宁笑了一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哄人的温软:

“果子放在头上奴婢倒是不怕,怕的是殿下的弹弓打不准。要是果子掉下来砸到殿下的脚上,回头嬷嬷该怪奴婢了。”

说完,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他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后果。

周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她,小眉头皱成一团。

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砸到脚”和“被嬷嬷骂”哪个更严重。

周颜在一旁抿着嘴,眼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像是怕笑出声来。

周尧纠结了一会儿,把弹弓往袖子里一塞,改了口:

“那……那玩捉迷藏,你们来找我。”

话落,便迈着小短腿沿着走廊往前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

“不许偷看!记得数到十!”

江朔宁和周颜相视一笑,齐声道:“好。”

(下)

殿内舞曲终了。

皇上醉眼微醺,看着跪伏在殿中央的舞妓,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把面纱摘了,抬起头来。”

夏荷闻言,缓缓抬手,揭下那层琉璃纱。

蓉妃见状,凤眸骤然一凝,手中茶盏紧了紧,指尖泛白。

夏荷叩首,声音柔婉:“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眯着眼,端详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似曾相识的疑虑,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蓉妃侧眸瞥见他的神情,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满殿的安静里:

“皇上,她是翊华宫的三等宫女,夏荷。”

殿内静了一瞬。

那声“夏荷”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不大,却荡开了一圈无声的震动。

苏妃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开口:“蓉妃娘娘果然胸襟过人。自己宫里的人,说献就献出来了,半点没有不舍。”

皇上闻言,醉意似乎消散了几分,侧眸看向蓉妃,抬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温沉:

“蓉儿是最懂朕的。她替朕想得周全,朕心里有数。”

然后,目光扫向苏妃,语气淡了下来:

“苏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要朕来教你?”

苏妃的脸色微微一白,直接站起身来,屈膝道:“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殿里安静得只剩杯盏间偶尔的轻响,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几个人,此刻都各自垂着眼,不敢抬头。

皇上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们,只将蓉妃的手又握紧了些,问道:

“既然是你宫里的人,你说如何处置?”

夏荷心头一颤,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奴婢知罪,请皇上开恩。”

蓉妃看得出皇上对夏荷有了几分兴致,若当场处置,反倒显得她容不下人。

思及处,她眉眼弯了弯,柔声道:

“皇上何须问臣妾呢。她虽是绕过本宫给皇上献舞,可那支舞跳得好不好,终究要皇上说了才算。”

皇上的目光在蓉妃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朗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蓉儿最懂朕的心意。”

说完,他看向跪伏在殿中央的夏荷,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

“夏荷舞姿不错,既是蓉妃调教出来的人,朕自然不能薄了她的体面。”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片刻后落定,“便封个才人吧。”

话音刚落,各宫妃嫔面上神色各异,有人低头饮茶,有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目光却都往蓉妃那边飘。

蓉妃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面上笑意未减:“恭喜夏才人。”

夏荷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奴婢谢主隆恩,谢蓉妃娘娘成全。奴婢从前伺候过娘娘,往后也始终记得自己是翊华宫出去的人。娘娘的提携,奴婢一辈子不敢忘。”

皇上听后,看向蓉妃:“住哪?你来定吧。”

蓉妃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随即开口:

“选秀在即,宫里很快要进新人。臣妾瞧着长春宫空着也是空着,便让夏才人住过去吧。”

长春宫?

殿内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那座宫院已经死过两位嫔妃。

尤其在柳嫔自缢之后,便再没有人敢住进去,连洒扫的宫人都只在白天出入。

蓉妃这是明着安置,暗着敲打。

“行,你安排便是。”

皇上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像是在找什么人,视线掠过空荡荡的殿门时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搁下杯子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宝忠立在皇上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夏荷,又扫过玫贵人,心底浮起一层凉意。

夏荷今日这步棋,分明是玫贵人安排的。他没把她送给冯禧,她倒自己另谋高就,爬得比谁都利落。

眼下蓉妃又多了一个敌人,意味着江朔宁也添了一分危险。

他垂下眼,将那抹神色压进眼底,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朔宁说周政胤已经把那首诗散出去了,可最近宫里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是还没传到该到的地方,还是中途被人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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