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3章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听书 - 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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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江朔宁垂首,腰又弯了几分,声音不疾不徐:

“回皇上,娘娘说,端午宴既是家宴,小主子们也该来热闹热闹。如今娘娘怀着身孕,宫里头难得有件喜事,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各宫都沾沾喜气,也是为为出世的孩子积福。”

皇上眼眸深邃地打量着她,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来。你很怕朕吗?”

江朔宁闻言,脊背微微一僵,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旋即,她缓缓抬起眼,撞进皇上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只一瞬便又垂了下去:

“皇上是天,奴婢是泥,隔着九重云霄,不敢直视天颜。”

皇上听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把那句“天”和“泥”在心头掂了掂。

倏然笑了笑,慢慢开口:“泥?朕看未必。”

说话间,他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叩了叩,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温意:

“这宫里,好看的花太多了,倒不差那一两朵。反倒是泥。能养出什么来,得看种的人怎么用心。”

言毕。皇上抬眼看向她,却像在话尾留了一截余白。

江朔宁将头垂得更低,心口砰砰直跳。

蓉妃先前那句“你虽对皇上没有心思,可不见得皇上对你不存心思”的话,蓦地冒出来,顿时浑身不自在。

她手心沁了一层细汗,察觉到皇上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紧,惶恐道:

“皇上,奴婢先告退了,还要回去伺候娘娘。”

皇上抬眸瞥了一眼窗外的毒日头,拿起矮几上的册子又翻看起来。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指尖划过纸页,不急不缓。

江朔宁抬眸偷偷觑了一眼皇上,见他不做声,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像是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她站立的每一刻有多长。

就在这时,冯禧和宝忠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皇上,皇后娘娘传话,说备了午膳,请皇上过去用膳。”

冯禧说话间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江朔宁,便弯下腰看向皇上,等回应。

皇上这才放下手里的册子,没有立刻接冯禧的话,而是抬眸看向江朔宁:

“册子朕看了,拟得很详细。蓉妃如今有孕,不得操劳,端午宴的事便全由你来盯着。朕一会还需再仔细看看节目单。”

江朔宁垂眼应道:“是,皇上。”心里却沉了沉。

皇上方才那几句话句句落在她身上,话都吩咐完了,偏不让她走,把她晾在这里,进退两难。

感觉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皇上这才将目光转向冯禧,语气淡了几分:“告诉皇后,朕今日不过去了。让她不必等。”

说完又看向宝忠,“传膳吧。”

(下)

傍晚时分,江朔宁终于从养心殿走了出来。整整站了一天,腰都快要折了。

手里紧紧攥着册子,扶着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朔宁姑娘。”冯禧从养心殿出来,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江朔宁顿足,回头望去,莞尔一笑:“冯总管,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冯禧脸上的褶子堆起,漫步走到台阶上,隔着两级石阶站定,笑了笑:

“咱家给蓉妃娘娘恭喜了,有劳朔宁姑娘替咱家向娘娘问好。”

江朔宁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冯禧又补了一句:

“皇上说了,明儿还让朔宁姑娘来,得每天报蓉妃娘娘的身体,早中晚各一次。”

江朔宁听后,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那点笑意却没散,声音平稳如常:

“劳冯总管传话,奴婢知道了。”

说罢,她转过身,攥着册子的指节泛出一点白。

台阶在脚下延伸,暮色沉沉压下来,她走得比方才更慢了些,像每一步都坠着什么分量。

身后冯禧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心蹙了又蹙。

明儿,后儿,日日如此。

皇上这分明是有意折腾她。

她抿了抿唇,把册子往怀里揣紧了些,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御花园蝉鸣声声,花香四溢。傍晚的日头斜斜地挂着,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打在地上,碎金似的晃眼。

路过假山时,宝忠低声唤了她一声,江朔宁扭头看去。

假山深处,宝忠靠在石壁上,望着江朔宁仰头灌水的模样。

她脖颈白皙修长,仰起的弧度拉得又好看又舒展,水光顺着下颌滑下来,在薄汗未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痕,滑进衣领里。

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宝忠垂下眼,移开了目光,喉结却还是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站了一天?”

江朔宁放下水壶,点了点头,便拿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随即弯腰打开脚边的食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碟小菜,一碟清炒芦笋,翠绿油亮;一碟葱油焖鸡,肉酥葱香。旁边一碗白米饭,还冒着热乎气儿。

她愣了一瞬,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端起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才闷声道:

“皇上让我从明儿开始,每日早中晚向他禀报娘娘的状况。”

宝忠靠在石壁上,目光从她垂着的睫毛上滑过去,嘴角勾了勾:“知道为什么?”

江朔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宝忠没接话,只偏过头看了一眼假山外渐沉的暮色,话锋一转:

“朔宁,你在名册里特意列了皇子和公主们,是为了让崇嫔的女儿露个面?”

江朔宁将嘴里的食物缓缓咽下去,放下筷子:

“嗯。宋章的底档被烧了,可咱们昨夜推的未必是错的。若他真是后面才净身的,那当年动手的人,必定和崇嫔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她抬眼看着宝忠,声音低而稳:

“如今崇嫔虽然失势,可她女儿没有受她影响。现在崇嫔知道我们在查她,可她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既然她擅长来阴的,那咱们这回就来明的。

端午宴上让她女儿露个面,把她从暗处逼到明处来。她越猜不透我们的用意,就越会慌;越慌,就越容易走错。”

宝忠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半晌才低声道:“你这是在逼她自乱阵脚。”

江朔宁垂下眼,重新端起饭碗,语气平平的:“不是逼她,是给她一个出错的机会。”

宝忠沉默一瞬,提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蓝色帕子,抬手擦去她嘴角的油渍。

淡淡的沉水香扑过来,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

“朔宁,往后在皇上面前,尽量笨拙些,太聪明的人,在皇上面前活不长。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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