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集团顶楼。
一间二百平的办公室内,詹海阳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目光深沉。
整个房间除了他的手指在轻敲桌面,发出声音,再无其他声响。安静的像是冰融化在水里。
詹海阳眼神微眯,眼中的凶狠决然逐渐浓郁。
詹海丰被抓了,他不准备去救,也救不了。
人被抓了不要紧,只要做好切割,全部归咎到詹海丰的个人行为和管理失职上不会影响到康盛整个集团。毕竟,他们事前就做好了防火墙。
但是影响太恶劣了。
外人都知道康盛矿业是康盛集团旗下的子公司,詹海丰被抓,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康盛集团,联想到他詹海阳,甚至是省城那位靠山!
这对集团形象,家族荣耀,都会造成负面影响。
最重要的是,会让一些有心人认为‘神也会受伤,也会流血’,那些反对派会跃跃欲试的跳出来。
想到这,詹海阳猛地一砸桌面发泄心中的怒火。
詹海丰简直愚蠢透顶。
好端端的去凑什么热闹?
而且,当初为什么要杀人?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不用钱。那个人要告状,难道不能找点关系直接将他关进去吗?
再说了,就算杀了人。你多赔点钱给她媳妇,实在不行,把她媳妇关起来管教一番,不就服服帖帖了吗?
能用官方力量,为什么要诉诸暴力,将人逼到绝境?
你将人逼到绝境,人家自然跟你拼命。
而且,在苏信这么耀武扬威的情况下,还敢高调行事,简直是找死。
詹海阳看了一眼时间,到了跟约定时间,他深呼吸两口气,调整好情绪,拨出号码。
“嘟嘟嘟…”
“什么事?”詹云鹏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詹海丰出事了,苏信抓了他,事情的原因是詹海丰当年杀了一个人……”詹海阳事情简明扼要说了一遍,随后说出他的想法:“我会做好切割,尽力减小对康盛集团的整体的影响,但舆论上多少会有影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道:“你看着办。”
“明白。”
这时,詹云鹏问了一句:“雷宪州那边怎么说?”
在他看来,苏信再折腾,也只是县公安局局长,哪怕提到副县长,和雷宪州也不可同日而语。
“雷市长说,这个案子,省厅要求苏江市市局回避,此前的原案是市局压下去的,所以…雷宪州现在有点慌张,生怕被牵连。”
“哼!”詹云鹏一声冷哼,“都是没用的东西,一个市公安局局长竟然怕县公安局局长。什么时候,猫怕老鼠了?。”
詹海阳知道这也是在骂自己,但他只能受着,说到底是他用人不当。
“之前案子有没有违规操作?”
詹海阳想了想,喏喏道:“这……应该是有的……”
“哼!以后收敛点,一切要按规矩办事。”
“是……”
詹海阳如此回答,随即又问:“叔,我接下来需要做点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苏信爱折腾就让他去折腾,我会给苏江市委施加压力,你要管好自己那一摊子不受牵连。”
“是!”
两人都没将詹海丰被抓放在心上,在云仓县他可能是号人物,但是在他们两人眼里不过是个资产代持人。
再扶上去一个就是了。
他们的对话将权力的冰冷和绝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
苏江市市委办书记办公室。
文志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盘算着云仓县那盘棋。石宇严被抓了,云仓县现在人心惶惶,必须尽快稳住局面。
云仓县新县委书记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袁野。
这是个坏消息。
这意味着苏江市牢不可破的城堡被打破,外来势力开始渗透。
更重要的是袁野能上任这件事说明詹云鹏在省级层面的斗争处在劣势。
这个信号非常不好。
他很清楚,詹省长之所以这么被动。完全是因为本土派大将吴越书记被苏信在省城一通胡搞乱搞,被人抓住把柄给弄下去了。
如果吴越书记还在,即便刘武陵再强势,也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空降书记。
说起这个苏信,他就恨得牙痒痒。
前天,苏信当众顶撞他,让他失去颜面,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必须清算!
“滴滴滴”
桌上的座机响了。
文志华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忙坐直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里堆出十二分的恭敬:"詹省长。"
"志华同志。"詹云鹏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随口打声招呼,但文志华听得出来里面的不满。
"在。"文志华赶紧回答:“请您指示!”
詹云鹏语气随意,道:"云仓县那个苏信,你知道他最近在干嘛吗?"
文志华心里咯噔一下,他刚刚也已经收到雷宪州的汇报,他知道苏信动了詹家的人。
现在,詹省长亲自打电话过来,必然是兴师问罪。
必然是怪责他没有守好苏江,没有庇佑住詹家。
他心里直打鼓,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斟酌着字句回答:"知道。这家伙前几天抓了石宇严,换了个副县长的提名。最近我听说好像在查……康盛矿业。"
"然后呢?"
"听说……已经抓了康盛矿业的负责人詹海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
文志华的后背开始往外冒汗,他听得出詹云鹏语气里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极度不满。
詹云鹏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记得上次你跟我说,让我放心,苏江市交给你没问题。结果呢?县委书记被省厅直接带走,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说我该不该放心?"
文志华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詹书记,上次是我的疏忽,我承认。但这次我一定处理妥当……"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文志华话音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就在苏信抓石宇严之前,他拍着胸脯保证云仓县翻不了天。结果呢?石宇严马上就翻了。
"詹书记,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苏信这个人在云仓县根基不稳,但他做事太张扬,容易留把柄。我马上就去找他的问题一定让他无立锥之地。"
詹云鹏笑了一声,"志华同志,你要拿出市委书记的威严。历任苏江市委书记可都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备干部,每一个都晋升到省里,有的甚至成为了封疆大吏。这是我们江东省的政治高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你这个市委书记,可不要成为例外哦。"
文志华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连连点头:"詹省长您放心,这次我一定办妥。苏信再能跳,到了苏江市这地界上,也得按规矩来。"
詹云鹏语气淡漠:"我提醒你一件事,省委书记刘武陵的秘书袁野,已经开始公示,马上就要到云仓县上任县委书记。他和苏信是一棵藤上结出的两朵花,他们到云仓县的目的是一样的。"
“我明确告诉你,这是政治斗争。政治斗争是残酷的,你要提高战备,不要变成孤魂野鬼。
文志华眉头一紧,立即表态:"詹省长,您放心,我绝不会手软。一定会战斗到底!苏江永远不会改变颜色。"
詹云鹏没接话。沉默一会儿,电话挂断。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
文志华很清楚,詹云鹏给自己这个电话,是告诉他,这已经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政治斗争,没有任何和缓的可能性。
以文志华过去的立场,还有他的那些破事。
他如果不全力以赴斗垮苏信和刘武陵的秘书,等待他的,不可能是晋升,而是万劫不复的低于。
他的脸色阴沉起来。心中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开始计划给苏信挖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陷阱。
……
云仓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詹海丰被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金属环勒出了一圈红痕,显然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苏信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詹海丰叼着雪茄做抹脖子动作的画面被定格放大,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无处遁形。
"詹海丰,三年前腊月二十二,你在夜巴黎舞厅包厢内指使钱勇、刘彪杀害郭大伟并伪造矿难。视频和口供俱全,你还有什么说的?"
苏信声音平淡,一切尽在掌握。
詹海丰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语气依旧嚣张,"你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局长,还没有资格审讯我。"
苏信靠在椅背上,平静看着他。
人类的原罪:傲慢。
人什么时候才可以做到谦卑,有自知之明,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不是非要撞上南墙才回头。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李平凡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他身后跟着两个省厅的警员,两人中间架着一一个人。
詹海丰瞳孔骤缩,是刘彪。
他清晰的看见刘彪的嘴唇哆嗦着不敢看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李平凡走进来,站到苏信旁边,朝身后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人带到了。进展怎么样?"
“还在抵抗,不过不要紧,证据链完善,可以确定他指使杀人。”
詹海丰额头瞬间见汗,心中暗骂,钱勇和刘彪两个狗东西估计全招了。
李平凡转向詹海丰,玩味道:"詹海丰,刘彪已经在路上全交代了。钱勇、刘彪两人的口供相互印证,教唆画面清晰,赃款也被找到,证据链已经完整。你就算一句话不说,也能定你的罪。"
他能当上省厅支队长靠的就是出色的业务能力。简单的施压信手捏来。
詹海丰脸上强撑的镇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
他死死盯着刘彪,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好似要将人吃掉一般。
苏信站起来,走到詹海丰面前,俯视着他。
"詹海丰,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我们已经可以无口供定罪。你逃不脱法律的制裁。至于你想耗时间,等什么人来救你。我可以让你等,但我保证,你想等的人现在忙着和你进行切割。"
“他们比我更想看到你死!”
听到苏信这话,詹海丰强撑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他被说中了心事。
正如老黑知道他的行事手段,他也很清楚詹海阳的行事风格。
他绝对不会救的。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他低着头,那副死撑了半个小时的嚣张外壳在这一刻碎裂殆尽,露出了底下毫无底气的怯懦。
苏信没再看他,转身和李平凡一起朝门口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詹海丰的起诉意见书可以出具了,所有材料全部整理归档,钱勇、刘彪两人的口供、视频物证、七号矿洞的炸药残留检测报告、死者家属的证词,一条不落,明天早上就能弄出来……。"
两人有过多次合作,现在相当有默契。
到了苏信办公室,一切流程都已经沟通完毕。
李平凡想了想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该给唐厅长打电话汇报一下。
一方面是他想在领导面前刷刷脸,立了功不汇报那不是白立功了吗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唐浩然厅长和苏薪的亲近关系。甚至有传言说,唐厅长是苏信同志的亲生父亲。现在自己和苏信又一次打出默契配合,没有理由不让唐厅知道啊。
电话接通。
"唐厅。”
“进展怎么样了?”唐浩然询问。
“人抓到了,三年前那桩灭口案的主要嫌疑人全部落网。”顿了顿,又道:“苏信同志运筹帷幄,办案如神,简直是天神下凡,无可阻挡。"
说到这儿,李平凡笑了一下,余光扫到苏信,索性按了免提键。
唐浩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小苏同志办案效率向来高超,这次更是办的干脆利落。现在又挖出这么个案子,不亏是能提出基层制度的人,能文能武啊!”
唐浩然满嘴都是称赞。
苏信听到这话,为之一愣。
不对劲呀。唐厅平时不这么说话。
此时的苏信并不知道,唐浩然正在省委,向刘武陵同志当面汇报苏江的案情。
他和李平凡一样,当然要将苏信夸到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