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辉掐进掌心的指甲缓缓松开。
苏信拾阶而上，很快走进大厅。
他站在走廊中央，冷冷注视雷宪州。
雷宪州仰着鼻孔，居高临下的说道：“小苏局长，你来的正好。钱勇涉及重大刑事案件，现在把人交给市局。”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这是文件。”
雷宪州的语气、动作都透着上级的傲慢。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压住苏信，压住这个最近无法无天的下属。
然而，苏信只是平静的接过文件，看了看。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一圈，老黑刚招供不久，雷宪州就到了县局，这里面没有内鬼通风报信才有鬼。
不过…在他看来，这不重要了。
因为他手里有录像带。
只要录像带还在他手里，詹海丰和雷宪州的动作再快都是徒劳。
只要确定录像带里的内容，那这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铁证，变成谁都压不下来的东西。
至于雷宪州来这的目的…更不重要。
苏信看了看那份调人函，目光平静地扫完最后一行字。
然后把文件合拢递了回去。
"雷局，公文我看了，格式规范，公章齐全。"
雷宪州嘴角浮起一丝笑。
"但案由栏没填。"苏信的声音不急不缓，"按照程序规定，提调嫌疑人必须写明具体案由和关联事实。这份公文就是个空白模板。"
雷宪州的笑容僵在脸上。
值班台后面的警员张大了嘴，睁大眼看着苏信跟是副市长兼局长的雷宪州对峙，眼睛满是兴奋。
太他妈刺激了！
这是场面不说后无来者肯定也是前无古人了。
赵宏辉站在旁边，振奋的攥紧手。
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苏县长牛。
雷宪州的脸色阴沉下来，压着怒火："苏信，我今天是来办案的，不是来跟你扯这些文字游戏的。你要程序是吧？我现在就让人补，马上补！五分钟之内，市局办公室会把完整手续传真过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人留到几时。"
苏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雷宪州很不舒服的从容。
"好，手续到了再说。我还有事。"
他偏头对赵宏辉说："赵局，请雷市长和两位同志到会议室喝茶，手续到了再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把雷宪州晾在身后。
整个大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警员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这都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了，而是苏信把雷宪州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市局两个警员看着雷宪州背在身后捏得发白的手，不敢出声。
他们有心想拦住苏信，但又怕不留余地的苏信把场面搞的更难看。
雷宪州感受着周围一圈下属的目光，有些下不来台，想上前质问，但苏信人死了没有文件，到时候更下不来台。
不去质问，他的面子又掉在地上了，不做点什么这人就丢大了。
赵宏辉硬着头皮上前，挤出笑容："雷局，这边请……"
雷宪州没有回话，站在原地面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
他盯着苏信消失的方向，攥着拳头沉默了好一阵才冷哼一声，才跟着赵宏辉离开。
此时再去找苏信已经来不及了，及时止损吧。
苏信走进隔壁的设备间，刘一鸣已经把放映机准备好了。
"苏局，设备都准备好了。"
苏信上前看了看，一台老式电视机连着VHS播放机摆在桌上。
苏信把录像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屏幕上雪花闪了几下，画面稳定下来。
一个装修考究的包厢内，詹海丰叼着雪茄坐在沙发中间，老黑和刘彪站在他对面。
詹海丰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这个人不识抬举，你们想办法把他做了，做成矿难的样子。干净点，别留尾巴。"
画面里詹海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指间的烟灰弹落在地毯上。
随后，詹海丰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推到桌面上："办完事以后有我詹家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嘴巴不严的……你们知道下场。"
苏信全程盯着屏幕，直到画面播完，他把带子退出来，装进证物袋，在封口贴上写了日期和案由。
刘一鸣在旁做好记录。
"证据固定好，你贴身保管好。"苏信收起证物袋，"我先去审讯室。"
刘一鸣拍着胸脯道：“您就放心吧！”
苏信推开门往外走，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审讯室门口。
那人正在探头探脑往审讯室的方向张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李建民。
苏信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内鬼在这儿。
詹海丰说局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的应该就是他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走上前去。
李建民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紧张到堆笑，只用了不到半秒。
"苏县长，您回来了？"
苏信点头："嗯。你怎么在这？"
"啊，我…我路过，听说审讯那边有进展，过来看看。"李建民搓了搓手，试探性问道："苏县长，这人……招了吗？"
苏信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没呢，嘴硬得很。现在市公安局要把人带走，我得抓紧再问一问。你忙你的去吧。"
李建民连连点头："好好好，您忙您忙。"
他侧身让开，脸上堆着笑，但苏信注意到他的眼角一直往审讯室的门缝里瞟。
苏信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把手，忽然顿了一下。
"诶哟…"他皱了皱眉，捂了一下肚子，"靠，这时候闹肚子。"
苏信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侧了侧身，余光扫过去，李建民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然后闪身进了审讯室。
苏信马上掏出手机，给技术室打了电话。
“审讯室监控立刻开启，全程录像，保存。”
“是！”
他抬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等了一会，转身往回走。
回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李建民已经不见了。
苏信嘴角一笑，总有人觉得自己聪明能够左右冯源。
李建民也是时候处理了。
苏信推门进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老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身。
他眼睛通红，激动的问："苏局长！刚才有人进来告诉我，说市公安局来人了，雷宪州亲自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苏信走到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老黑的声音颤得厉害："苏局长，我求求你，别让我去市局。我太清楚了，我要是去了市局，绝对活不到上法庭。雷宪州和詹海丰是一条裤子的，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我闭嘴……"
他鼻尖上全是汗，显然已经经历了许久的内心煎熬。
苏信看着他，语气笃定："我不会送你去市局，但是你要配合。"
老黑愣了一秒，身子像是被这句话卸掉了千斤重担，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苏信看着老黑的眼睛，道："证据我已经拿到了。画面清晰完整。现在我要你做的是把供词完成好。”
他递给老黑一支笔，语气严肃，“把所有的细节全部写下来。时间、地点、参与的人、怎么打的郭大伟、怎么运到矿洞里、炸药埋在哪、詹海丰什么时候给的钱、给了多少，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
“只要立案，市局就带不走你。”说着，苏信打开DV，给他看了那张他和妹妹的合照。
口供已经有了，有罪犯亲笔供词会更加有力。
老黑重重点头，马上拿起笔开始写。
只要他妹妹现在能够有保障，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下笔的时候异常用力，笔尖戳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信坐在对面静静地等着。
最后一页写完，老黑搁下笔，在每一页的签名处按了手印。
苏信把笔录收好，掏出手机给唐浩然打去电话。
"唐叔，事情是这样……”苏信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开门见山道：“我想请您帮忙协助抓捕刘彪。"
“没问题，我这就让去抓人，抓到告诉你。”唐浩然一听事关詹海阳，马上一口应下。
他知道詹海阳的一些事情，这个人手段极其残忍。
倒不是怕人跑了，而是怕人没了。
迟则生变，必须尽快将人抓了。
……
与此同时，詹海丰刚听完李建民的汇报。
他已经知晓雷宪州去公安局捞人的行动。
他此时心中得意，苏信还是太嫩，殊不知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中。
“詹总，您能请动雷局，必然心想事成。”
李建民这个家伙很不错，是条好狗。
“还用你说？这回你干的不错，回头一起吃个饭。”
“诶诶，那感情好！”李建民立马欣喜的答应下来。
他这些年没少在詹海丰的场子上赌钱，赚的盆满钵满。后来才知道说詹海丰有意安排的，这让他更加觉得要和詹海丰搞好关系。
詹家树大根深，说一句又大又猛都算谦虚。
詹海阳和詹云鹏离他太远，詹海丰刚好合适，必须好好交好。
这回报信算是对詹海丰的一个主动回馈。
他觉得主动的人情才更有价值。
而且雷宪州那么大一个腿，程序上又没问题，放人是必然的，这也算不上得罪苏信。
放人的结果是注定的，他搭个顺风车捞个人情有什么不可以的。
詹海丰想了想，站起身。
“走，我们去看看咱们正义的苏信怎么服软的。”
“……好。”
李建民迟疑一下，马上答应。
到了警局，他离远一点看着就是了。
总不能这样还能被苏信记恨吧。
两人一人一车开往县公安局。
……
审讯室。
苏信刚挂断唐浩然的电话。
门口就传来赵宏辉焦急的声音从："苏县长！雷宪州坐不住了，他说手续已经到了，要强行提人，我拦不住了……"
赵宏辉探进半个身子，急切道："他往这边来了。"
苏信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老黑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局长"，苏信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雷宪州手里举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大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员，步伐整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雷宪州隔着五步远就把文件扬起来："苏信！完整手续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现在，把人交出来。"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远处几个办公室的门偷偷开了条缝，几双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
苏信站在审讯室门口，背靠着门板，看着雷宪州走到面前。
"雷局，手续确实齐了。"
"但抱歉，现在人你不能带走。"苏信说。
雷宪州的表情变了，从得意转为阴沉："你什么意思？"
雷宪州瞪着眼怒视苏信，苏信平静的看着他，却寸步不让。
赵宏辉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一幕，心中有些焦急。雷宪州的文件到了，现在没理由拒绝他带人走了。
但看着苏信平静的面庞，他又莫名定下心来。
苏信眼神变得锐利，上前一步："钱勇涉嫌的不是寻衅滋事，是故意杀人。杀人案大于一切。"
"而且，"苏信的声音提高，朗声道："这个案子已经通报省厅，人……你带不走。"
雷宪州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慌乱。
他是自家知道自己事，怕省厅查到他头上。
"苏信！你少拿省厅压我！"他往前逼近一步，"你不要试图罗织罪名。你年纪轻轻，不要剑走偏锋。我告诉你，你要是搞程序上的把戏，到时候翻船的是你自己！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看戏的警员们心都在抖，心想：苏局不能这么干吧。
苏信站在他面前，分毫不退。
"雷局，程序上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笃定，"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门缝后面的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心中的担忧消失不见。
苏县长虽然做事霸道，但从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整个走廊安静得只剩下雷宪州粗重的呼吸声。
雷宪州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苏信朝大厅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廊尽头，詹海丰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
整个人带着一种"我来看看好戏"的轻快气场。
他看见苏信望向他的时候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他想来看看苏信在雷宪州面前吃瘪的画面，想看看这个早上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小年轻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窘态。
他相信他哥的能量，相信雷宪州的运作，相信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信会灰头土脸，而他詹海丰还是那个康盛矿业说一不二的詹总。
他走到两人身前，目光扫向苏信，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哟，苏局长，忙着呢？"他的语气里满是戏谑，像是来看热闹的邻居，"听说今天局里挺热闹，我过来看看……"
话没说完。
苏信抬起手，朝詹海丰的方向一指。
"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