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0章 黄浦江夜雾锁孤舟 锦盒藏生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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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带着腥气灌进来,把楼明之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老建筑后门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谢依兰跟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把身后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彻底关在了外面。

“先别急着看。”谢依兰说。

楼明之回头看她。这女人站在台阶上,墨绿长裙被江风吹得贴紧了小腿,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可她的眼睛依然清亮,像这浑浊夜色里唯一干净的玻璃。

“这地方,到处都是许又开的眼睛。”谢依兰往四周扫了一眼,右手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是她每次警惕时的小习惯,“回住处再拆。”

楼明之“嗯”了一声,把信封放进西装内袋,又扣上了扣子。那信封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绕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楼明之报了个地址,是他们在镇江的临时落脚点。车子驶上高架,江两岸的灯火像两条燃烧的河,往后流淌。楼明之望着窗外,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走廊里那一幕。

郭仲谦被两个男人按在墙上,脸涨得通红,像条被丢上岸的鱼。钱德有那脑满肠肥的身子在会场里晃来晃去,怀里到底揣了什么,他一无所知。而曲晓悠递过来的这个信封,更像个张着口的陷阱。他知道不能跳,可二十年前的真相就在里面,哪怕裹着毒,他也想咬一口。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叫他,声音轻得像从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嗯?”

“你觉得,曲晓悠今晚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钱德有的事?”她没看他,眼睛望着前排座椅的后背,像在自言自语,“许又开大可以自己去抢。他手下人多的是,用不着我们。”

楼明之沉默片刻,说:“因为他要借我们的眼睛。”

“什么意思?”

“钱德有今晚故意避着许又开,说明他手里那东西,许又开也拿不准。”楼明之的声音很低,像在推演一盘棋,“郭仲谦和钱德有是一伙的,可郭仲谦今晚又拼命想见许又开。这说明他们内部已经乱了。许又开不亲自出面,偏让我们去碰钱德有,就是想看我们和钱德有斗起来,他在旁边坐收渔利。”

“那我们还去?”谢依兰转过头看他。

楼明之也转过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在路灯光线的明灭里,像两口深井,黑得发沉。

“去。”他说,“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许又开到底在怕什么。”

谢依兰没再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楼明之的袖口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碰了碰他的掌心。

回到落脚的旧公寓,已是深夜。这地方是谢依兰通过师门旧识租的,在镇江老城区一条巷子的二层,楼下是家关门很早的旧书店。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下堆着谢依兰查资料用的旧书和手绘地图。窗帘很厚,遮得严严实实。

楼明之脱掉西装,扯了领结,往椅子上一坐。谢依兰烧了壶水,给他泡了杯浓茶。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闻着却有股让人安心的香。

“拆吧。”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把台灯拧亮了些。

楼明之从内袋里取出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一看,是三页复印纸。纸张泛黄,边角有些模糊,原件显然保存得不算好。第一页开头写着几个字——

“青霜门第十四代掌门沈孤鸿绝笔”。

楼明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谢依兰,发现她也正盯着那几个字,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沈孤鸿……”谢依兰喃喃念了一句,声音竟有些发抖。

“你认识?”楼明之问。

“小时候,师父提起过。”谢依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他是青霜门最后一位掌门,也是我师叔的授业恩师。师父说,沈掌门剑法通神,为人却极重情义。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他本来可以逃,可为了救门中两名老仆,又折了回去,就再没出来。”

楼明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遗嘱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一挥而就。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句子断断续续,却依然能看出那股子刀劈斧凿般的力道。

“吾今留此绝笔,知吾门大限已至。青霜剑谱,非吾一人之物,乃我青霜门数百年心血所系。今有宵小之辈,勾结内鬼,谋我剑谱,害我门人。吾死不足惜,唯恐剑谱落入奸人之手,祸及江湖……”

楼明之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图。一间厅堂,一处暗格,一把剑,几行小字标注。第三页最简,只有四句话:

“剑藏旧冢,谱归有缘。铜令为钥,双璧同参。雨夜孤舟,江心月暗。青霜出鞘,鬼蜮自寒。”

谢依兰也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些字映得像随时会浮起来。

“铜令为钥。”谢依兰低声念着,目光落在楼明之腰间,“你身上那块青铜令牌,该不会就是……”

楼明之没说话。他从腰后摸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极细的霜花,背面是一个古篆的“孤”字。这令牌是他恩师留下的,恩师遇害前,曾把它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让人见着”。他一直没明白这话的含义。现在,他隐约懂了。

“沈孤鸿的‘孤’。”楼明之手指抚过那个古篆,“我恩师姓沈,单名一个‘渊’字。我一直以为这令牌是他的私人物件。现在看来,这是青霜门掌门的信物。”

谢依兰伸手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又放回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说,你恩师沈渊,也是青霜门的人。甚至,可能是沈孤鸿的后人。”

楼明之点了点头。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只是从没像此刻这么清晰。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恩师沈渊在五年后横死街头,案子被定性为车祸,草草了结。他追查了三年,越查越深,最后被一纸调令革了职。那纸调令,盖的正是当时还是副局长的钱德有的印章。

“钱德有。”楼明之突然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冷得像嚼着冰碴子。

“你怀疑,钱德有就是当年掩盖恩师案的人?”谢依兰问。

“不止。”楼明之把遗嘱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如果这份遗嘱是真的,那钱德有在二十年前就掺和进来了。他今晚藏着那锦盒,八成和青霜门有关。不管那锦盒里是什么,都可能成为我们翻案的关键。”

谢依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了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斜插的剑。

“我们不能再被许又开牵着走了。”她说,“他给了我们这份遗嘱,等于把刀递到我们手上。可这刀,说不定两头都开刃。”

“你说得对。”楼明之站起来,把令牌收好,“所以钱德有,不能等到明天。”

谢依兰回头看他,眼里有光一闪:“现在去?”

“现在。”楼明之拿起外套,“这种老家伙,出了今晚的局,说不定会连夜把东西转移。再等,就什么都晚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夜里的镇江老城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街道窄而弯曲,路灯昏黄,照不亮的地方黑得像墨。楼明之在前,谢依兰在后,两人步子很快,却不慌,像两尾在暗河里游动的鱼。

他们并不确定钱德有住在哪,可楼明之自有办法。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档,里面是他被革职前偷偷备份的部分卷宗资料。钱德有在镇江有处私宅,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下,这种事,也就楼明之这种老刑警能顺藤摸瓜地挖出来。

到了那处私宅附近,已是凌晨一点多。

那是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围墙上爬满了蔷薇,只是深秋时节,叶子都枯了,只剩些干硬的藤条,像一堆烂铁丝。小楼里黑着灯,院门紧闭,只有二楼一扇窗里透出极微弱的光,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月亮落在玻璃上的反光。

“有人。”谢依兰低声道。

楼明之点头。那光太暗了,不像是灯,倒像是烛火。在这年头,谁大半夜点蜡烛?

两人绕到院后,谢依兰提了口气,足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楼明之没她那本事,只能老老实实从旁边的铁栅栏上翻进去,落地时有点狼狈,膝盖磕在地上,他也没吭声。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枯蔷薇藤时发出的“沙沙”声。楼明之猫着腰摸到楼后,找着一扇没关严的窗户,轻轻一推,开了。

谢依兰跟着他钻进去。里面是间厨房,灶台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开火。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檀香像从楼上传下来的,时断时续,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木头台阶每踩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谢依兰脚步极轻,几乎没声,楼明之则尽量把重心放低,一步一顿。上到二楼,檀香味更浓了。

那丝烛光从走廊尽头一间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楼明之做了个手势,谢依兰会意,侧身贴墙,慢慢移到门边。楼明之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像两片影子。

楼明之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把门推开了半寸。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

屋里,钱德有背对着门,跪在地上。他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点着一根白蜡烛,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他面前摆着个乌木锦盒,盒盖已经打开。楼明之离得远,看不清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钱德有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在干什么?”谢依兰的声音低得只有楼明之能听见。

楼明之摇头。他正准备再推开门看个仔细,钱德有忽然猛地把头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后面拽了他一把。那张胖脸在烛光中惨白如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沈孤鸿!你放过我!我没拿!”

楼明之浑身一震。

谢依兰也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钱德有喊完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旁边一倒。烛火被他带起的风一撩,猛地蹿高了一截,又暗了下去。而就在这时,楼明之看见,那锦盒里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放着一张叠成方胜状的黄纸。

“不对劲。”楼明之低喝一声,推门冲了进去。

他跑到钱德有身边,一把扶起他的头。钱德有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溢出,眼睛还在动,却已没了神采。楼明之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只摸到一点微弱的跳动,像随时会断的线。

“中毒了。”楼明之抬头对谢依兰说,“快打急救!”

谢依兰刚要掏手机,那根白蜡烛突然“啪”地炸了一下,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楼明之只觉得有一股极冷的风从身后掠过,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吹了口气。

他猛地转身,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他听见谢依兰低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拳脚破风的声音。他凭着刑警的本能,就地一滚,左手护住钱德有,右手已经摸向腰后的令牌。

“谁!”楼明之喝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黑暗,和黑暗中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猫,又比猫更冷。

几秒后,走廊里的灯忽然亮了。

那光从门缝外灌进来,把房间照得惨白。楼明之这才看清,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窗户紧闭着,墙上的灰都没落一块。可空气中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浓得发苦,像有人把香炉打翻在了屋里。

谢依兰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左手捂着右臂。楼明之看见,她指尖有血渗出来。

“你怎么样?”楼明之几步过去。

“没事,被抓了一下。”谢依兰咬着牙,松开手。她右臂的衣袖破了三道口子,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伤口不深,但渗血很快。

“你看清人了吗?”楼明之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给她缠上。

谢依兰摇头:“没看见脸。只看到一个黑影,很矮,动作快得像没骨头似的。我踢了他一脚,他反手就给了我这一下,然后往窗外去了。”

楼明之走到窗边一看,窗户确实从里面锁着,把手和插销都完好无损。他皱了皱眉。这里是二楼,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连条水管都没有。那黑影怎么出去的?

他顾不上多想,回到钱德有身边。钱德有已经晕了过去,呼吸微弱。楼明之从他怀里翻出那个乌木锦盒,又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黄纸。

黄纸叠成方胜状,正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像火焰的形状。背面,是几个极小的字,楼明之凑到灯下才看清——

“雨夜孤舟,江心取命。青霜门下,有债必偿。”

楼明之缓缓抬起头。谢依兰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更白了。

“这是……青霜门的追魂令。”她声音发颤,“师父说过,青霜门有一种秘术,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楼明之盯着那张黄纸,又看了看手里的青铜令牌。那朵霜花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不是传说。”他说,“有人,在用青霜门的名义杀人。”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敲击声,像是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两人同时看向窗户,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也映着远处的江面。

江上起了雾。

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043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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