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脑子里就一直萦绕着这几个问题:
蛮哥哥真的死了吗?他果真是天界上仙?
蛮哥哥说还有来世,那将是怎样的情景?他和她,能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吗?
如果不是父母之仇未报,她真想随蛮哥哥一起死,一起奔赴来世。
“荷花,我们到哪里了?”
“禀公主,已经到陈国边境了!”
素心这才惊觉,她已踏上了陈国这片热土。她掀开轿帘一角,微凉的秋风瞬间钻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撩动她的发丝。抬眼望去,边关哨卡上官兵列队相迎,行人驻足观望,高台上那一面赤色旌旗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见此情景,素心心头顿时泛起阵阵涟漪。
当年,她从这里过去时,是逃犯,是一只受伤的惊弓之鸟;
如今,她再次来到这里,已是尊贵的公主。
当年她藏身的那棵大树,似乎比四年前长高了些,长胖了些。风吹过它的树梢,沙沙作响,好像在说:“素心,欢迎你回来!”
望着大树,她似乎看到自己正躲在树后,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向她走来,问她:“小姑娘,你想过关卡去?”
就是这句话,把她带到了郑国。
这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真的就像一场梦。
……
过了边境,又走两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终于抵达陈城。
两个婢女接素心下轿,将她搀入夏府。夏府早已红绸铺地,灯笼高悬,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她和夏御叔拜了天地,然后送入洞房。
从嫁入夏府这一刻起,素心的名字就变了,因郑国是姬姓,按照周朝礼制,称为夏姬。
洞房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但夏姬心里却一片忐忑,坐立难安。她想:她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是温柔体贴如公子蛮,还是卑鄙无耻如公子宋?抑或善良敦厚如太子哥哥?
她头上盖着红绸布,但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床单上铺着一方白娟。每每见到它,她顿时心如擂鼓。她清楚地知道白娟的意义,可她的初夜,早已在出嫁前夕,给了那个处处护她周全、与她真心相爱的公子蛮。
“你把初夜给了我,过几日洞房之时,若是不见落红,只怕你们夫妇日后会有嫌隙。我有一法,不知你想不想学?”
她当然想学。只是,这方法果真有效吗?
正当她思绪纷飞,心神不定时,洞房的门开了。
“公主!”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夏姬不由一怔。
紧接着,她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了。红绸落下那一刻,夏姬看清楚眼前之人,不由得惊呆了。
在她眼前站着一个英俊的男子,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眼眸明亮,仪表堂堂。那眉毛,那眼睛,似乎在哪见过。仔细一想,便想起来了。
“是你!”夏姬几乎是脱口而出。
此刻,夏御叔同样也惊呆了。一年前他见到夏姬时,只觉得她国色天香,无与伦比,如今她身穿大红喜服,凤冠霞帔,唇红齿白,杏眼桃腮,在红烛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直视。
“没错,正是在下。”夏御叔彬彬有礼地答道,“公主是不是觉得这太巧了?其实,在下一年前在郑国偶遇公主,自那以后,就对公主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幸得苍天眷顾,得偿所愿。以公主万金之躯,下嫁鄙人,此份恩情,在下终生难忘,此生定不负公主!”
夏姬闻言,心里的局促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与感激。她本就对这个陌路相逢又拔刀相助的男人心存好感,如今嫁给他,更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夫君言重了。妾只望遇一良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心愿足矣!”
见夏姬话语温柔,平易近人,没有丝毫公主的骄横跋扈,夏御叔喜不自禁。他先是为夏姬卸下凤冠霞帔,又小心翼翼地为她宽衣解带。夏姬虽脸颊绯红,羞涩不已,却没有丝毫抗拒,温顺地任由他摆布。
那一夜,红烛燃尽,春色满园,两人度过了一个美满的洞房花烛夜。
夏御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甜甜地睡着了。夏姬却几乎一夜未眠,心中的忐忑始终没有散去。
她选择嫁到陈国,其实只为了替父亲昭雪,向仇人复仇。至于嫁什么样的人,并不是很重要。就算初夜没有落红,以她公主的身份,想必也不会招来什么祸事,只要把婚姻维持到复仇结束就可以了。
可是,她没想到她所嫁之人竟然是夏御叔。尽管在郑国时只有一面之缘,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美好的印象。夏御叔说过,这一年来对她魂牵梦萦,日思夜想。不难看出,夏御叔是真心喜欢她的。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俯视着他的脸,心头暗暗想道:或许过往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遇见眼前这份温柔。
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这桩婚事。既然不能嫁给心爱的蛮哥哥,那就好好珍惜眼前这段姻缘,与他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可她嫁给他时,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她自己也不清楚,靠公子蛮梦中教她的方法,究竟能不能蒙混过关。若是不能,夫君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嫌弃她,厌恶她?
这份担忧,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还有,她跟他在一起时,到了紧要之处,她竟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蛮哥哥”。虽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不一定会注意到,可就怕万一,万一他听到了,记在心里了,怎么办?
……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光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亮床榻时,夏姬便急切地去查看床单上的那方白娟。为了这个,她可是一夜没合眼。
恰在这时,夏御叔也缓缓醒来了。他抬起朦胧的双眼,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妻子,低声问道:
“我这是在做梦吗?”
“不是啊!”
夏御叔情不自禁地伸手抱她,夏姬则温顺地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臂膀上。四目相对,眼底全是爱意和欢喜。两人新婚燕尔,免不了又恩爱一番。
天色大亮,夏御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夏姬,起床穿衣。他并没有刻意去看床上那方白娟,只是目光不经意间一扫而过。尽管他的表情稍纵即逝,但细心的夏姬还是察觉到了。
梳洗整妆完毕,依循陈国的世家礼仪,夏御叔携同夏姬去往前厅,给公公婆婆请安。
前厅之内,熏炉袅袅升腾着淡青色的香烟,夏御叔的父亲子夏已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着朝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掌门人的沉稳与疏离。
“儿媳给爹爹请安!”夏姬款款行礼说道。
子夏急忙答礼。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姬身上时,神色顿时一凛,素来沉稳的他心底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慌乱。
在他看来,夏姬太美了,不仅容貌绝美,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一举一动,都带着勾人心魄的气韵。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女子。
不过,在他的观念里,女子太过美艳,便是祸水,自古以来,多少王朝覆灭,多少家族败落,皆因红颜祸水。
望着夏姬,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陈国公主桃花。
桃花是列国传颂的绝世美女,容颜倾城,气质温婉,却嫁给了无能昏庸的息侯。息侯昏昧无知,因蔡侯酒后失礼调戏桃花,便怀恨在心,与楚王设下计谋,报复蔡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楚王收拾完蔡侯后,借机出兵,一举灭掉了息国,桃花也被掳走,最终成为楚文王的王后。楚文王死后,楚国陷入内乱,一蹶不振长达十年之久。
子夏年少时,曾见过桃花姐姐一面,她的美貌,确实是语不能达、口不能述,世间万物,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可眼前这个郑国公主儿媳,容貌竟比桃花姐姐还要出众几分,那份妩媚与灵动,更是桃花所不能及。
子夏不由得忧心忡忡,心想:此女如此美艳,夏御叔一个普通大夫,如何担待得起?不久的将来,恐怕不仅会毁了夏氏一族,就连整个陈国,都可能因她而遭遇祸患啊!
想到这些,当夏姬给他敬茶时,他只是“嗯”了一声,言语间没有丝毫暖意,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未曾给予。
夏姬敏锐地觉察到了,她不明缘由,只当他是性情如此,心中虽有几分委屈,却也不敢多问,依旧恭恭敬敬,恪守儿媳本分。
与公公的冷淡截然相反,婆婆息媖夫人对夏姬却是十分热忱,拉着她的手说道:
“早就听闻陈国公主貌美无双,果然名不虚传。既嫁到夏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太过拘谨。”
在息媖夫人眼里,女子容貌秀美本就是好事,只要品行端正,不妒不淫,便是绝佳的儿媳。但如果品行不端,又长得美丽,那无疑就是祸水了。
夏姬婚床上那方白娟,就是她叫婢女放上去的。至于情况如何,她还没得到回禀的消息。
她有些焦急地看向门口,只见外面弯弯曲曲的回廊上,她叫去查验的婢女正匆匆赶来。婢女究竟会给她带回来什么消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