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是柳韫玉,何鼎先是神色一松,可紧接着,他的眼底却掠过一层更隐晦的恐惧。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们是你的人?”
“是。”
“柳家做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你是最清楚的……更何况相爷都发话放我走了,你又把我捉回来,这算什么事……”
何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却弓着背弯着腰,放低姿态道,“玉娘,你爹胆子小,别吓唬我了……”
这副胆小懦弱、战战兢兢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女儿吓破了胆的可怜父亲。
可真相却已经摆在了柳韫玉面前。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老实人、读书人,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对枕边人痛下杀手,又因为心虚和戳中他痛处的命格之说,买凶残害亲生女儿……
如此伪君子,如此人面兽心。
“我今日听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想要请教爹。”
柳韫玉攥紧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何鼎不安地,“什么话,非得在大牢里请教?”
“千金难买青云缎……”
柳韫玉刚说出第一句,何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见状,柳韫玉也不卖关子了,轻笑一声,“看来爹已经知道后面几句了。”
大牢外,风雨大作,雷声震耳欲聋。
何鼎人在牢房里,可却抖抖簌簌如外头的枝叶,“我……没有……”
柳韫玉一步步向他逼近,唇畔噙着笑,眼底却泛着隐隐的红,“没有什么?是没有听过,还是……没有做过?”
囚室顶上的天窗划过一道闪电,将何鼎的脸色映得愈发惨白。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夜在你之前,我审问了两个人。”
柳韫玉缓缓道,“一个是玄妙观外的跛脚道士,一个是商会的钱老板。”
“……”
“若非他们交代,我怎么能想到,怎么会知道,您竟然也有如此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一面……”
完了,都完了……
这些陈年旧事,到底还是被揭穿了,偏偏揭穿的人还是柳韫玉!
跛脚道士当年的谶语又在耳边回响,何鼎咬着牙,不甘心地狡辩,“你说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你怎么能三番两次因为旁人的一面之词,怀疑我……玉娘,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重,似乎是想要用父女亲情,用孝道,挡住柳韫玉逼近的步伐。
可柳韫玉却没有停下来。
“父亲?”
“……”
“一个妄图用婚姻困住女儿的父亲?一个雇凶劫杀女儿的父亲?”
柳韫玉冷笑。
对上她的目光,何鼎浑身一震。
她眼里的失望,就像她那个娘亲一样。
多年前,他落榜后借酒浇愁,又因酒后狂言被彻底革了功名,终审不得再踏入考场,柳空青也是这样看着他。
可她嘴里说的却是「何郎,即便不入官场,柳家家大业大,总归能叫你一世清闲。」
温温柔柔的话,却像毒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堂堂七尺男儿,寒窗十年,苦读圣贤书,怎么能做永远抬不起头的赘婿,怎么能靠女人养着?!柳空青分明就是不把他当个男人看……
她越是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而现在,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同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质问他、审视他……
何鼎身体里的血液忽然翻腾起来。
那些平日里死死压抑的情绪,卑躬屈膝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已经畸形的真面目。
他缓缓直起身来,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浑浊的目光也透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牢房外的雷声隆隆,牢房内,烛火剧烈晃动,两道人影被拉长,落在墙面上。
一道静静地立着,另一道却被烛火扭曲,活像一只卸下伪装、张牙舞爪的恶鬼。
“……是,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亲耳听到何鼎承认的一刹那,柳韫玉还是瞳孔震颤。
何鼎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一挥,宣泄着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毒,“她毁了我的仕途,还把我当狗一样拴在柳家,任她施舍!狗急了也会咬人,我……”
柳韫玉咬着牙打断了他,“你若看不起柳家,看不起赘婿,大可拒绝我娘!可是你没有!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柳家的一切,一边心有不甘地怪罪我娘……何鼎,你到底凭什么相信你有中榜的才学,凭什么相信是我娘毁了你?!你怎么敢,怎么配!”
“你……”
何鼎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之所以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根本就是因为你自己也想往里跳!你把一切罪责都推给我娘,你就不用承认自己是个文采平平的废物,可以继续做你怀才不遇的春秋大梦!”
“你给我闭嘴!”
何鼎猛地抬起手,可巴掌还未落到柳韫玉脸上,便被她一把扣住了。
那力道竟让何鼎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神情愈发狰狞和丧心病狂,“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是个弑父克家的灾星……你为什么没能死在伏龙岭?!”
“……”
柳韫玉扣着他的手一松,眼底闪动着什么。
何鼎的手垂下来,死死盯着她,仿若诅咒般,“你就跟你娘一样,非要将人逼到山穷水尽、不死不休……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跟她一个下场……她柳空青不是有能耐吗,不是整个金陵城都没人奈何得了她吗?!最后不还是死在我手上,死在我这个赘婿的手上……”
柳韫玉眼底的冷静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却是汹涌而滚烫的怒意和戾气,如岩浆般爆发。
几乎是眨眼间,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何鼎身形一僵,蓦地睁大眼。
寒光凛凛,倏地从他眼前划过,径直劈向他的咽喉!
就在他几乎都能感受到刀刃的锋利时,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掌,死死地握住了刀身。
刀锋硬生生停下,距离他咽喉只有一指之遥。
而那只握住刀身的如玉手掌,指缝间很快渗出了鲜血,连同手背、手腕都染红……
柳韫玉满身翻涌的杀气骤然凝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