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殓骨鸣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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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这案子的判决不需要三推六问证人证词,验尸结论,当堂口供,铁证如山。他先革了钱仵作的职位,杖二十,永不录用。

钱仵作,听到判决后心如死灰,瞬间没了主心骨,整个人塌下去。

胡管家从犯,杖四十,流三百里。主犯两个陈德厚指使杀人,革去功名,依律当斩。陈继祖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虽不是直接致死,但与命案有因果关系,杖八十,徒五年。吴氏包庇——念到这的时候。

跪在一旁的李老蔫开口了。裴大人……我……想替吴氏求情……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包括姝言栖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吴氏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裴砚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还是问道:“为何?”

李老蔫把头埋得低了。“我……我恨她。她让人打我闺女,把我闺女赶出门,她有份。但是她给我闺女穿了鞋。

我自己没本事让闺女穿了一辈子旧鞋,在陈家当丫鬟的时候冬天脚冻得跟冰疙瘩一样,死了能穿上一双新鞋上路……我……我欠她这一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倒不像是因为老了糊涂而说的糊涂话。

他把头抬起来看向姝言栖继续说,“姑娘你说过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做了恶我恨她,她做了好事我记她。我不能因为恨她就把她做了的好事也抹了。”

姝言栖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

裴砚看着李老蔫,突然觉得这个人活的很清醒。

“准了。”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的往下拍

吴氏包庇罪,但念在主动供述,并且作为证人出堂作证,还有其受害者家属为其求情。罚仗二十。

裴砚把签牌掷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民妇,谢大人恩典。”

衙役上前把陈德厚和陈继祖拖了下去。陈德厚经过吴氏身边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突然陈继祖大喊着,“娘!娘!我错了!娘你救救我!娘——”

吴氏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公堂外面照进来的一道日光上,那道光恰好落在李老蔫跪过的青砖地上。

李老蔫跪在原地,哭不出声了,老泪淌了满脸,朝姝言栖磕了三个头。

姝言栖连忙弯下腰用手扶了起来,“摇摇头,李叔起来,你要跪的不是我。”

吴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裴砚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公案前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大人,民妇还有一事。”

裴砚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愣了一下。是一份和离书。不过不是男人写给女人的,而是女人写给男人的。上面写着“白纸黑字写着,吴氏秀贞,今日与陈德厚和离,至此恩断义绝”,下面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了手印。

“你要和离?”裴砚问她。

吴氏点了点头。和离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她什么都不要。陈家的田产、铺子、银子,一分不拿。她只带走俩样东西。自己当年的嫁妆单子,还有那个姓吴的名字。

“民妇嫁进陈家二十二年,替陈家管了二十二年的账。陈家从一个街边铺子做到今天城东最大的粮号,每一笔银子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都一笔一笔记在这本账本里。”她拍了拍手里那本磨破了封皮的账本,“今天我把账本交还给陈家,账目清楚,分毫不差。我吴秀贞不欠陈家一文钱。”

裴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这个站在堂下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在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硬气。她是来告自己的丈夫,认自己犯下的罪,坦坦荡荡,她不是来卖惨的,是来算账的。

“吴秀贞,和离一事,本官准了。”他把惊堂木轻轻搁下,提起笔在判决书上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秀贞,“不过本官还有一问,陈继祖是你亲生儿子,你今日作证指认他,心中可有悔意。”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堂外的日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四十三岁,眼角的纹路已经深了,但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大人,陈继祖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他小时候发烧,我抱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练武摔断了胳膊,我守着郎中熬药,一宿一宿地守着。”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我把能给的心血都给他了。但他长大了,学了什么?学了他爹那套,觉得下人的命不是命,觉得女人好欺负,觉得打了人吓唬两句就过去了。

他打李巧妹的时候,他在乎过那个姑娘疼不疼吗?他在乎过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吗?他把人家的头骨打裂了,肋骨打断了,然后拍拍手走了,留他爹去灌砒霜这样的人,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包庇他。

我能生他养他,就能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她站在公堂中央,素色的褂子在满堂朱红桌案之间显得格外干净。她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干了。

“我吴秀贞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我替陈德厚瞒丑事,瞒了二十年。

我当着丫鬟们的面打李巧妹耳光,打了十几下。她死了,我能做的只有给她换一双新鞋,但今天……”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姝言栖怀里的木匣子,“今天我不瞒了。谁的罪谁自己担着。陈德厚的罪,陈继祖的罪,还有我自己的罪。该我担的,我一样不逃。”

姝言栖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公堂外面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喊声,有人在叫判得好,有人在叫青天大老爷,还有妇人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

从今天起,县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

陈家的脸是靠一名女子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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