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因为穆坎达一句干脆利落的 “同意”,陷入短暂的死寂。
总统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预想中的拉扯、抗拒、两难、失态,一概没有。
他原本准备好了应对穆坎达拒绝时的反击措辞,也准备好了应对他拖延时的施压节奏,但“同意”这两个字直接跳过了所有准备,把剧本翻到了他没有排练过的一页。
答应的太痛快了。
痛快得他接下来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第二件事了。
要知道昨天晚上他和哈德夫虽说敲定了层层绞杀的剧本,可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穆坎达不会同意的。他肯定会反抗,会据理力争,会试图找漏洞,然后他们再抓住他的漏洞一步步减弱他的力量。
可现在第一件事——调走他身边大半兵马——他直接同意是怎么回事?
好歹演一下也行啊。哪怕装模作样争两句,哪怕拖两天再答复也行。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坦然地说了“同意”。
他是想削弱一部分,不是全削没了,穆坎达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穆坎达这是真不打算要自己小命了?
他不想要自己小命,自己还准备当钢国真正的王呢。
总统坐在主席台上,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那盘已经转了半夜的棋,此刻被人从棋盘中间抽走了一颗关键棋子,剩下的布局全变了。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穆坎达坦然放权、坦然送兵,毫无阻滞,像一扇已经提前被人从内侧打开的门,这扇门开得太快、太顺、太完整,反倒让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踩。
接下来的第二局棋局显得无比重要。
如果顺势走完第二步,彻底废掉穆坎达的调兵权、钉死他的罪名,那场上就再无制衡哈德夫的力量。
没有了穆坎达这头猛虎牵制,手握全国三分之二正规军、又得到白人默许的哈德夫,将再无对手。
到那时,覆灭的就不只是穆坎达——他这个徒有虚名的总统也将一块儿陪葬。
天平,会彻底、永久地倒向哈德夫。
他费尽心思布局的“鹬蚌相争”,会变成单虎吞笼——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总统握着话筒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心底的算盘疯狂翻覆,原本已经到嘴边的第二件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议会大厅的氛围变得诡异。本该连贯的政令宣读戛然而止,主席台的沉默,让台下所有议员瞬间嗅出了不对劲。
一边是被抽空兵权、看似任人宰割的穆坎达;一边是手握重兵、气势滔天、即将彻底掌权的哈德夫。
傻子都看出来 —— 总统,犹豫了。
列席席位上,哈德夫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
他太懂这位总统了。懦弱、投机、多疑、永远想坐收渔利,要不是白人不想钢国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他早就灭了总统,自己独揽大权了。
这一刻的迟疑,意味着总统怕了。
怕除掉穆坎达之后,压不住自己。
怕搬起石头,最终砸烂了自己的脚。
哈德夫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不等总统再权衡利弊,直接开口,声音清亮、沉稳,带着军方元老不容置喙的强硬,当众打破沉默。
“总统阁下。”
话音落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既然第一件要事,四省平乱的政令已落定,今日议会紧急召开,尚有第二件重中之重,亟待审议。请总统阁下,继续宣读议程。”
一句话,直接架死总统。
不给退路、不给权衡、不给反悔、不给任何暗中留手的余地。
你想收手?不行。你想制衡?不行。你想留着穆坎达牵制我?更不行。
今日必须一刀毙命,彻底废掉穆坎达。
总统被当众架在明火之上,进退维谷。 他若是不说,在场四分之一铁杆议员、窗外数万政府军、全程直播的全国舆论、紧盯局势的白人势力,都会瞬间判定 —— 他无能、软弱、不敢主事、不堪为傀儡。
他昨夜精心盘算的帝王心术,在哈德夫**裸的武力逼宫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几秒的凝滞,像漫长的一个世纪。
总统深吸一口气,眼底所有的私心、算计、权衡,尽数压下。
他重新握紧话筒,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庄重冰冷,强行压稳节奏,继续推进议程。
“本次议会第二件审议事项。”
他目光刻意避开哈德夫,“关于国防部长穆坎达,未经中央审议、未经总统签字、绕过议会备案,私自调动主力部队入驻首都,涉嫌僭越军政权力、无视中央纲纪、威胁首都政治安全。”
“依据钢国议会监察法案、国防军政条例,现启动国会公开弹劾审议程序。”
弹劾二字,轰然落地。 整座议会大厅,骤然掀起滔天暗流。
酒店的电视屏幕前,赵瑞龙瞬间瞪圆了眼睛,手里的零食直接停在半空:
“来了!真要动手搞我老哥了!”
肖剑目光沉冷,盯着屏幕里端坐不动、依旧面无波澜的穆坎达,低声开口。
“真正的杀局,现在才正式开场。”
一边是总统过半席位、法理正统、舆论外交全盘压制;
一边是哈德夫数万政府军、即将落地的十万重装军备、军方绝对实权兜底。
双雄合杀,权法双绞。 所有人都以为,穆坎达已然瓮中捉鳖,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可没人看见,端坐席位上的穆坎达,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胸有成竹的冷光。
调兵,是假放手。同意,是做局。
他让出的,是对方看得见的兵权。
可他的手中握着的可不单单只有这一点点牌。
议会绞杀,舆论宣判,重兵合围。今日这一场摊牌,从这一刻,正式白热化。
弹劾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等着穆坎达拍案而起、激烈抗辩。 所有人预判,他会愤怒,会斥责阴谋,甚至会召唤卫队。
穆坎达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话筒,声音平静清晰:“我接受本次弹劾审议。愿意接受议会全部质询。”
这句话砸下来,全场哗然。 总统坐在主席台上,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钢笔 “咔哒” 磕在桌面上。他预想过拒绝、拖延、讨价还价,唯独没有料到穆坎达连弹劾都坦然接下。
两步杀局,全部畅通无阻。调走总督卫队,弹劾私调部队,两件事要是全部达成。明面上穆坎达手中能摆在金沙萨台面上的武装,只剩两千国防部卫队。再没有力量制衡哈德夫。
手握三分之二政府军的哈德夫会迅速吞噬整个国家,自己这个总统,下一个被清除的就是自己。
总统内心的算盘彻底崩碎,脸上维持不住庄重,眼底满是慌乱,脑子飞速转动,却找不到任何补救的办法。
列席席上的哈德夫胸腔压抑不住上扬的笑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胜券在握。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失魂的总统,心中冷笑:傀儡终究只是傀儡。大局已定。
台下议员交头接耳,绝大多数人已经默认穆坎达大势已去。
酒店房间,电视前面。
赵瑞龙急得一拍沙发:
“不是吧!怎么什么都同意?这是直接摆烂投降了?城里就两三千人,哈德夫几万政府军压过来拿什么挡!”
肖剑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屏幕里穆坎达的身影:
“他不会无的放矢,听他往下说。”
议会会场内。穆坎达再次开口了,我接受弹劾,不过针对所谓我私自调遣第三机步旅这点,我有不同意见。我调它入京,初衷是首都当前治安混乱,民众安全得不到保障。既然议会质疑此举违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主席台。
“我愿意暂停该部向金沙萨开进。但是,首都现在危机没有消除。前两日金沙大酒店发生暴乱事件,军政暗杀暗流涌动。恐怖袭击不断发生。”
哈德夫嘴角笑容收敛,隐约嗅到不对劲:“首都安全自有中央政府军负责。”
穆坎达看向他,反问出声:中央政府军是国防力量,不应浪费在这对内治安上面,为解决警察局人手不足、装备孱弱,同时为区分野战国防军与城市内卫力量,我提请议会批准,新组建两支队伍。”
“第一支,国家武装警察部队。这支部队不属于野战野战军,不负责对外作战。兵员优先征召全国复员退伍军人。承担国会、政府大楼、关键设施武装警卫、处置武装暴乱、反恐、镇压城市武装匪患。配备步枪、防暴装备,处理警察局无力解决的武装冲突。”
“第二支,城市治安大队。不配备重武器,以轻警械为主。负责街面巡逻、维护市容秩序、疏导人群、处置普通民事纠纷,辅助城市日常管理。”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列席席位上的哈德夫立刻坐直身体,不等议员议论扩散,直接起身,抬手按住桌面,高声反驳。
“荒唐!”
“城市治安本就归属国家警察局!侦查、巡逻、维稳,警察局权责写在法律条文之内。现有警务体系完整,何必再凭空新建两套武装?”
“国防部长这是借治安混乱之名,变相扩充私人武装!总督卫队刚刚调往四省剿匪,转头就要在首都新建两支队伍,这就是你接受弹劾之后的真实打算!”
哈德夫的话戳中很多中立议员的顾虑,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穆坎达目光冷冷看向哈德夫,不慌不忙回击。
“哈德夫副部长,你说得轻巧。”
“警察局名义上负责城市治安,可单单警察局的那百十号人,根本无力负责整个金沙萨的治安环境问题。如果首都发生针对军政高官的暗杀、武装骚乱,让我把安全全部寄托在这些人手中,晚上睡觉我都怕睡不着。普通警察,只有手枪警棍。面对武装枪手、小规模武装暴动,他们没有足够的训练,没有足够重装备,压不住局面。”
“武装警察部队,专门对付武装性质的危机;治安大队处理日常街面秩序。
二者各司其职,不和野战部队混为一谈,也不抢夺警察局的普通刑侦办案权。”
“警察局可以继续负责刑事案件侦查、抓捕嫌犯。但是警察局没有能力应付武装暴乱,这是客观事实。”
他转头望向主席台的总统。“总统阁下,前不久金沙萨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在座各位都清楚。请问,如果依靠现在这套**的警务系统,如何保障国会安全,如何保障政府官员人身安全?”
这个问题直接把难题砸向总统。
总统眉头紧锁,内心万分煎熬。
否决提案:首都治安机构全部捏在哈德夫手里,等于坐视穆坎达任人宰割。
批准提案:穆坎达拿到议会授权,合法招募复员老兵,短时间在首都拉起数千人的内卫武装,不再只有两千护卫。
哈德夫势力会极为不满,矛盾立刻激化。可这好像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哈德夫脸色阴沉,继续施压。“照你的逻辑,只要对警察局不信任,就可以新建武装。那以后每个高官都可以借口不安全,各自建军,国家岂不是会四分五裂!”
穆坎达寸步不让:“这不是私人武装。是议会授权、国家编制的内卫力量。归国防部统筹、议会监督。人员档案、经费全部向议会报备。它的任务不是用来政党争斗,是用来应对眼下真实存在的武装动乱。局势平定之后,议会有权随时缩编、裁撤这两支部队。”
酒店房间的电视机前。赵瑞龙看得热血沸腾:“高啊!明面上吃弹劾的亏,转头就要合法建部队。”
肖剑站在一旁,冷静点评:“关键点就在这里。穆坎达之前同意的那么爽快,就是为了这一步做铺垫。总督卫队被调走,第三机步旅还在基伍省。只要议会投票通过,穆坎达就可以光明正大在首都就地招揽人手,不需要调动野战大军进城,避开‘私调野战军逼宫’的弹劾罪名。”
“但是哈德夫绝不会坐视这件事落地,接下来,议会投票,才是真正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