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修旧路勘新线,道路债券惊全州
“笃笃”的声响停了。
陆怀瑾收回手,转头看向云浅浅:“夫人,明天起,帮我在全州放出消息——南溪县高薪聘请勘路师、架桥匠,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只要真本事,银子管够。”
云浅浅搁下那份告示,目光微动:“你要勘新路?”
“不是修,是勘。”陆怀瑾一字一顿,“孙传庭的命令里写了,要修连接德阳安泰的路。
可哪条路不是路?
他没说死,我就不认那条废道。
先勘,再呈报,等他批的时候,咱们的地基都打好几里了。“
云浅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弯唇角:“我让人在云家商行的各处分号都贴上告示,三天之内,消息能传遍半个州。”
“够了。”陆怀瑾点头。
三天后,消息确实传开了,南溪县衙门口搭了张长桌,专门接待应征者。
来的大多是附近几个县的泥瓦匠和石匠,手艺凑合,但一听说要翻山越岭、跨河架桥,十个里头走了八个。
剩下两个,是来混饭吃的。
陆怀瑾不急,坐在县衙二堂喝茶,听赵云每天汇报来人情况,脸色平静得像池塘里的死水。
到了第五天下午,赵云忽然跑进来,喘着粗气:“大人!
来了个……来了个怪人!“
“怪到什么程度?”
“背上背了一捆竹竿,腰上挂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竹筒,走路叮叮当当响,像个卖拨浪鼓的货郎。
可他进了门,不报名号,先蹲在咱们衙门口的石阶上,拿根竹竿量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量完石阶量门槛,量完门槛量柱子,量完柱子……“
“量完了柱子,他说咱们县衙的门柱歪了三分,承重没问题,但常年受西南风侵蚀,再有两年,柱脚要烂。”赵云挠挠头,“门口那几个老兵听了,脸都绿了——那柱子确实年年补漆,年年烂底。”
陆怀瑾搁下茶碗:“请进来。”
来人走进二堂时,陆怀瑾先闻到一股松脂和桐油混着竹子的清苦味。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瘦得像根风干的竹子,皮肤晒得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两颗嵌在焦土里的黑石子。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袍,左肩打了块补丁,右肘磨出了洞,但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自己缝的。
背上那捆竹竿被他小心地靠在门边,七八个竹筒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里面有水的声响。
“草民茅德。”他朝陆怀瑾拱了拱手,动作干脆,不多礼,“听闻大人要勘新路,草民来应征。”
“坐。”陆怀瑾示意他落座,自己没动,隔着桌子打量他,“茅师傅是哪里人?
以前做过什么?“
茅德没坐下,反而走到堂中那张被陆怀瑾摊开的舆图前,弯腰看了两眼,直起身:“草民祖籍安州,世代木匠。
后来迷上了造桥,在川江上搭过三座桥,两座石拱的,一座木梁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座木梁的,垮了。”
“垮了?”猴子在旁边插嘴。
“垮了。”茅德点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吃了碗面,“江心水流太急,桥墩被掏空了底,撑了两年,汛期一到,中间那截连着上面的桥面,一块儿塌进了江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往舆图旁边的桌面上倒出一卷长长的纸条。
纸条被卷成细筒,展开来足有丈余,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桥梁结构、受力分析、拱形弧度计算,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用朱砂标注了尺寸,有些地方用炭笔潦草地划掉重来。
“这是草民这些年琢磨的东西。”茅德手指点在一处拱桥的侧剖图上,“川江那次塌桥,不是桥墩的问题,是草民算错了水冲击力对桥基的侧向压力。
后来反复算,反复推演,把拱形改成三铰拱,分散受力,应该能扛住。“
他说“应该”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对那个“应该”还不太满意。
陆怀瑾没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卷纸,从头看到尾。
纸上没有花哨的修饰,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结构图。
有些地方的计算方式很粗糙,但逻辑清晰,思路大胆,甚至在拱桥的侧推力分析上,已经隐约触碰到了力学的一些基本原理。
“茅师傅。”陆怀瑾放下纸,看向他,“我要勘的这条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跨度可能在三丈到十丈不等,地形复杂,工期紧,工料未必齐全。
你有没有把握?“
茅德盯着舆图上那条被人用炭笔划出来的笔直新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滑动,从南溪起笔,掠过一片标注着“乱石岗”的区域,穿过一条蜿蜒的河流,又撞上一片被标注为“鹰嘴崖”的陡峭山脉。
“这条路……”茅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陆怀瑾没预料到的兴奋,“草民看了三天舆图,也走了两天山路。
那条旧官道绕山而行,看似稳妥,实则多走四十里冤枉路,沿途还要翻两道岭,过四条小溪。
笨。“
他转身,目光直视陆怀瑾:“大人这条新线,从落雁山东侧切一道口子穿过去,虽然要劈山,但山体多是页岩和砂岩,不硬。
穿过去之后,直接连上青牛镇平原,豁然开朗。
中间那条河叫白鹭溪,最宽处不过六丈,水深丈余,底是硬砂石,架桥不难。“
陆怀瑾眉头微挑。
这人不是今天才来看图的,他提前三天就到了南溪,自己去跑了一遍山路。
“白鹭溪上架桥,草民用三跨石拱桥。”茅德越说越快,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点着,“中间主跨六丈,两边各三丈,拱矢比一比五,用本地青石砌筑。
桥墩用条石层层叠砌,深入河床三尺以上,外围再堆一圈护墩石,防冲刷。“
他又指向鹰嘴崖方向:“劈山这段,最费工。
但页岩层理分明,可以顺层理凿出石槽,先松后撬,比硬凿省一半力气。
劈出来的石料正好用来砌桥,一石二鸟。“
赵云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怀瑾却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茅德面前,伸出手:“茅师傅,这条路,交给你了。”
茅德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东家,有的趾高气扬,有的虚与委蛇,有的连舆图都看不懂就指手画脚。
没有哪个东家会朝一个匠人伸手。
他伸手握住,掌心粗粝,指节硬得像老树根:“草民领命。”
接下来半个月,茅德带着陆怀瑾临时征调的十几个匠人和向导,沿着那条新线路跑了三个来回。
白天翻山越岭,测量地形,记录水源、岩层、土质。
晚上就着油灯,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铺开图纸,算数据,改方案,争得面红耳赤。
半个月后,茅德把一份详尽的勘测报告和工程图纸送到了陆怀瑾案头。
路线最终确定:全程七十四里,比旧官道缩短了四十一里。
其中需劈山开路约八里,架桥三座,最大一座桥便是白鹭溪上的三跨石拱桥。
陆怀瑾看完图纸,沉默片刻,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造价几何?”
茅德报了一个数。
陆怀瑾和旁边的云浅浅对视一眼。
那个数字,比他们预估的还高出两成。
以南溪目前的财力,勉强够开工,但后续材料、人工、伙食,一样都跟不上。
“相公。”云浅浅轻声开口,“就算把云家商行在南溪的存银全押上,再加上县衙库银,也只够启动。
若工期拖延,或者中间出什么岔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钱不够。
茅德也皱起眉头:“草民可以把桥改成木梁的,省些石料钱——”
“不改。”陆怀瑾打断他,“石桥三百年不坏,木桥三十年就朽。
这条路,我要它通五十年、一百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云浅浅:“夫人,云家商行在州里,往来的大商人有多少?”
云浅浅想了想:“有长期往来的,不下五十家。
称得上豪商的,十二三家。“
“好。”陆怀瑾眼底闪过一丝光,“我要发债券。”
“债券?”茅德和云浅浅同时开口。
陆怀瑾走回书案,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路债”。
“很简单。”他把那张纸推到两人面前,“这条路修好了,会有商队、旅客、车马往来。
我在路上设卡,收过路费。“
他竖起一根手指:“谁买我的债券,谁就是这条路的’东家‘。
每年过路费的收益,按购买份额分红。
买得越多,分得越多。
路在,钱就在。
这条路通五十年,他收五十年。
通一百年,他收一百年。“
茅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挠了挠头。
云浅浅的反应快得多。
她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相公,这个法子……闻所未闻。
商人们精得很,没见过的东西,不会轻易掏银子。“
“所以要夫人出面。”陆怀瑾看着她,“云家商行的招牌,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你出面邀请,我出面担保,再加上这条路实实在在的勘测图纸和工程方案——光凭一张嘴当然不行,咱们有真东西给人家看。“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这事儿难。
但夫人,这条路修通了,不光是南溪的事。
青牛镇的粮食、药材、丝绸,以后都要走这条路往南边去。
谁早一步投了钱,谁就早一步在这条路上卡住了位置。“
云浅浅没说话,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墨迹淋漓的“路债”二字,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片刻后,她抬起头,唇角弯了弯:“我来办。”
三天后,十二封请柬从云家商行各处分号发出,飞向州内十二位最有实力的豪商。
请柬措辞客气,但内容直白——南溪县欲修新路,特发行“道路债券”,邀各路贤达共襄盛举,于某月某日齐聚南溪县城,共商大计。
落款是云家商行的大印。
这封请柬在州里炸开了锅。
修路不稀奇,县令摊派征银也不稀奇,可“债券”是个什么玩意儿?“股东”又是什么东西?
过路费还能分红?
多数人看完请柬,嗤之以鼻——一个被贬到穷山沟的赘婿县令,连修路的钱都凑不出来,还想骗商人的银子?
但碍于云家商行的情面,加上好奇心作祟,到了约定的日子,十二位豪商里来了七位。
其余五位,是收到了安泰、德阳方面递来的“善意提醒”,识趣地没来。
说明会设在南溪县城东的一座酒楼里,酒楼不大,被云浅浅的人提前拾掇过,窗明几净,桌上摆着茶点和新鲜瓜果。
陆怀瑾没穿官袍,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身后挂着一幅手绘的路线图。
七位豪商分坐两侧,有的端着茶盏细品,有的靠在椅背上抱臂审视,有的低头翻看桌上提前摆好的勘测资料,神情各异。
陆怀瑾没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诸位,今天不谈交情,只谈买卖。”
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商人闻言,嘴角撇了撇。
陆怀瑾不理会,指向身后舆图:“这条路,全长七十四里,从南溪县城起,经鹰嘴崖、白鹭溪,直抵德阳县青牛镇。
工期半年。
修通之后,青牛镇的粮食丝绸运往南溪,再经南溪转往南边三县,路程缩短四十一里,时间省两天。“
他拿起桌上一份提前印好的册子,递给最靠近的商人:“这是勘测报告、工程图纸、预算明细、工期安排,各位可以随便翻。”
那商人接过,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动——内容比他想象的详实得多。
“重点来了。”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这条路的过路费收入,我拿出七成分红。
债券总额白银五十万两,分为一百股,每股五千两。
谁买了哪几股,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按股分红,年年兑现,直到这条路不再使用为止。“
堂内安静了一瞬。
山羊须商人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善:“陆大人,您这法子倒是新鲜。
可我等凭什么信您?
路还没修,就先卖起‘份子’来了。
要是路修不成,这银子打了水漂,您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找谁哭去?“
“王掌柜问得好。”陆怀瑾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这是云家商行出具的担保契约。
若此路未能按期修通,或过路费收入未能达到承诺的分红标准,差额由云家商行先行垫付。“
他将文书递过去:“有云家大印,有公证人签押。
王掌柜觉得,云家商行的信誉,值不值这个数?“
山羊须商人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旁的人传阅。
众人面色各异。
云家商行的信誉确实硬,但五十万两白银,对在座任何一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何况这事儿太新鲜,新鲜到让人本能地警惕。
堂内的气氛僵住了。
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偶尔一声干咳,除此之外,没人主动开口。
陆怀瑾脸上没有急色,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胖得像个弥勒佛,圆脸,双下巴,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身上穿的绸缎料子上等,腰间挂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一走路就叮当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张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
“诸位,鄙人钱四海,做粮食生意的。”他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看向陆怀瑾,“陆大人,一百股里头,我要三十股。”
堂内“嗡”地一声,炸了。
三十股,十五万两白银。
山羊须商人瞪大了眼:“老钱,你疯了?”
“疯没疯,我心里有数。”钱四海摆摆手,大步走到台前,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三万两定金,余下的,三天内到账。
契约怎么写,陆大人说。“
他转身面对众人,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难得正经起来:“诸位,我钱四海做买卖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双眼睛。
路修不修得成,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赌的不是这条路——“
他用下巴朝陆怀瑾的方向点了点:“我赌的是这个人。”
“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愣是把个穷县折腾出了工坊、民兵、新式农具。
这种人,你告诉我他会把路修垮?
我不信。“
他拍了拍肚子,发出“咚咚”的闷响:“我钱四海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从没走眼过。”
堂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那是有东西在悄悄松动的安静。
陆怀瑾看着钱四海,没说感激的话,只点了点头:“钱掌柜,契约稍后就拟。”
他转头看向其余六位商人,目光平静:“还有哪位有兴趣?”
沉默了几息。
一个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瘦高商人忽然开口:“我要十股。”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扔进静水。
“我也要五股。”另一侧,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咬了咬牙。
半炷香的功夫,一百股卖出去了五十七股。
陆怀瑾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和一份份签好的契约,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云浅浅。
云浅浅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空白契约,指尖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三天后,修路所需的大半资金到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州。
有人说陆怀瑾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骗子,也有人悄悄托关系打听下次债券什么时候发。
南溪县城里,茅德已经带着第一批匠人开始清理鹰嘴崖的路基,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山里传出来,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而远在州府,孙传庭摔碎了书房里第三只茶碗。
“债券?
分红?“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荒唐!
荒唐透顶!
他一个七品县令,竟敢私设税卡,妄征商税,还搞出这种……这种不知廉耻的敛财手段!“
幕僚站在一旁,低头不敢接话。
孙传庭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地砖“嗒嗒”作响,忽然停下,
“传令。”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刘坚、吴庸各去一封信。
告诉他们,南溪县的采购队若在他们地界上出现,一粒沙子、一根木头、一块铁料,都不准流出。“
幕僚抬起头,欲言又止。
“封死了。”孙传庭一字一顿,“他有钱又怎样?
我倒要看看,他拿着一堆废纸,怎么跟那帮买了债券的商人交代。“
幕僚领命退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孙传庭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南溪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时的笃定。
南溪县衙后院,陆怀瑾刚放下最后一份债券契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云浅浅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搁在他手边,没说话。
陆怀瑾拿起勺子搅了搅,忽然抬头:“夫人,明天一早,让老周带队出发,先去德阳,再转安泰,把修路需要的石料、木料、铁料的订单分头下下去。
多派几队,走不同路线,尽量低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把赵云叫来。
我有另外的事要交代他。“
云浅浅看着他,没有多问,只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