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喜获图纸与巨财,人质之中有玄机
那轮廓,竟有几分像他多年前在京城国子监藏书楼的故纸堆里,偶然翻到的一副前朝名匠画像。
只是眼前这人,更添了风霜与狼狈。
陆怀瑾收回目光,将这点微末的思绪压了下去。
眼前千头万绪,不是琢磨故人旧影的时候。
“大人,”关云长一身半旧铁甲沾着烟灰,大步流星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抱着账册、满脸油汗却兴奋难抑的小吏,“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您……您最好亲自过去看看!”
陆怀瑾看了眼妻子。
云浅浅朝他点点头,示意地牢那边有她安排的妥当人手盯着,便与他一同,跟着关云长走向匪寨核心那片还未被完全扑灭火舌的库房区。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难言的气味——焦糊的谷物、燃烧的油脂、陈年的尘土、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干。
脚下是散落的兵刃碎片、踩熄的草料灰烬,以及忙乱穿梭、搬运着伤员和物资的民兵。
越往里走,那股子混合的、沉甸甸的“富贵气”就越明显。
原本的粮仓,半边被熏得漆黑,但完好的那半边,门洞大开。
里面不再是想象中的麻袋陶罐,而是一箱箱、一筐筐码放得并不整齐,但数量骇人的东西。
有直接散落出来的铜钱串,有装在破旧木箱里、打开盖后露出成色不一银锭和金饼的,有胡乱塞在麻袋里的首饰玉器,甚至还有几匹颜色黯淡但能看出原本织工精细的丝绸,被随意丢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
一个老吏拿着算盘,手指都在抖,噼啪打了几下,抬头看向关云长,嘴唇哆嗦:“关……关头儿,这……这粗略估算,光是现银、金饼和能直接折价的首饰,怕是……怕是不下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南溪县一年正经税赋才多少?
这些匪寇,几代人打家劫舍、掳掠客商,竟然攒下了如此惊人的家底!
关云长狠狠抹了把脸:“还有那边军械库没清点完,不过光看堆在明面上的刀枪弓弩,装备咱们全县民兵都绰绰有余!这帮孙子,真是富得流油!”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数字。
他目光掠过那些金银,反而更关注另一些东西——库房更深处,靠墙放着几口大铁箱,锁头已被砸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用油布包裹、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卷轴和书册。
“那是什么?”他问。
关云长凑近看了一眼,挠挠头:“看着像账本?还是什么文书?”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急促脚步和压抑不住喘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人!大人!那不是账本!那是图纸!是图纸啊!”
只见马钧,这位平日里沉稳得近乎木讷的军中巧匠,此刻竟是连滚带爬地从另一侧的废墟堆里跑出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沾满灰土的小木匣,另一只手还捏着几张泛黄破损的纸,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里放出的光,比库房里那些金锭还要亮。
他冲到陆怀瑾面前,险些被脚下的焦木绊倒,还是陆怀瑾手快,虚扶了一把。
“马师傅,何事如此激动?”
马钧喘匀了一口气,将怀里的木匣和手中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捧到陆怀瑾面前,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大人!您看!您看这个!这是‘连环弩’的机括改进图!这是‘守城床子弩’的省力绞盘结构!还有这个……这个是‘袖里箭’的弹射机关,比江湖上流传的精巧何止十倍!”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指着图纸上那些精密复杂的线条和标注:“卑职……卑职在工部一些残卷记载里,隐约见过对前朝‘墨工’技艺的描述,传说他们能造飞天木鸢,能制连发百矢的弩机,其机关术已臻化境,但大多失传……这里,这里!”
他指向铁箱里那堆积如山的卷轴,“整整一箱!从大型守城器械,到小型暗器、机关锁扣,甚至还有几种闻所未闻的渔猎工具图纸!其构思之奇巧,制程之详细,远超现今工部营造水准!匪类……匪类怎会有这种东西?”
陆怀瑾接过那几张图纸。
纸张陈旧,边缘破损,但上面的线条清晰锐利,注解的小字虽有些褪色,依旧能看出书写者一丝不苟的态度。
他虽不精通具体机关术,但后世的知识让他能迅速理解其中一些基本的力学和机械原理。
这确实不是寻常货色。
这些图纸的价值,用金山银海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它们代表着技术的跃升,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也是未来的军事优势。
“好东西。”陆怀瑾将图纸轻轻放回马钧手中,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比金银好得多。马师傅,这些图纸,连同铁箱,由你亲自带人,清点、整理、造册,妥善保管。有任何缺损,我为你是问。”
“是!是!卑职拼了命也会保管好!”马钧紧紧抱着木匣,如同抱着稀世珍宝,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被陆怀瑾用眼神制止。
“先去忙吧。”
马钧重重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那铁箱,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深深一揖,这才快步离去,背影都带着雀跃。
关云长看着马钧那样子,咂咂嘴:“没想到啊,老马这辈子,今天怕是比娶媳妇那天还高兴。”
陆怀瑾没接这话茬,只是吩咐道:“金银财物的清点,找稳妥人手,分门别类详细记录,损耗、分类、成色,都要清楚。这些,后续有大用。”
正说着,云浅浅带着小竹走了过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脚步比平时略快,裙裾拂过焦黑的地面。
到了近前,她先上下看了陆怀瑾一眼,确认他无恙,才将目光投向那库房内外堆积如山的缴获品,眼底闪过一抹惊叹,随即化为深思。
“相公,”她声音温软,却清晰,“我听闻缴获甚巨?”
“不止是巨。”陆怀瑾简单将金银数目和图纸之事说了。
云浅浅听完,轻轻吸了口气。
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云家商行的流水堪称天文数字,但那是整个家族数代经营、遍布天下的生意。
而这,只是一窝山匪的积存。
她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箱子,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眼神越来越亮。
“相公,将这些财物交给我来处置入库吧。”她主动请缨,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自信,“金银需重新熔铸统一流通,首饰玉器要找行家估价,那些丝绸……虽旧了,处理得当也能换不少钱粮。还有从地牢解救出来的那些人,安置、疗伤、发放衣物口粮,样样要钱。总不好让关将军他们这些打仗的汉子,再来操持这些琐碎账目。”
关云长立刻摆手:“夫人说得对!俺老关一看账本就头大!这些精细活,还得夫人来!”
陆怀瑾看着妻子,她眼中没有对财富本身的贪婪,只有规划与筹谋的冷静光芒。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就有劳夫人了。一应账目,最终需汇总于我。”
“相公放心。”云浅浅柔柔应下,立刻转身开始低声吩咐侍女,又唤来两个跟着她从云家带来的、精于账务的老管事,指着库房方向开始安排。
她声音不高,条理却极清晰,先清点分类,再评估成色,同时安排人手看守,井井有条。
陆怀瑾将这边暂时交给妻子,自己则走向地牢出口那边。
被解救的人们已经被暂时安置在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民兵送来了水和稀粥。
大多数人仍惊魂未定,麻木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一小撮聚拢在一起的人身上。
约莫十来人,穿着虽破烂,但能看出原本是统一制式的劲装,此刻虽狼狈,却隐隐将一个年轻女子护在中间,保持着警惕的队形。
那女子被两名妇人搀扶着,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声询问着身边一个老者的伤势。
陆怀瑾走了过去。
那队人明显紧张起来,几个还能动的立刻起身,挡在女子身前,眼神锐利,尽管手中没有任何武器。
“这位大人,”为首一个满脸风霜、手臂上缠着染血布条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带着戒备,“多谢救命之恩。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本县县令,陆怀瑾。”
县令?
那汉子和身后众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剿灭这悍匪的,竟是这么一位年轻的文官。
随即,戒备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
“小的是江南锦绣庄的商队管事,姓周。这是……”他侧身,露出身后的年轻女子,“我们东家的小姐,苏樱小姐。我们商队月前在此地附近遭了匪劫,人货两失,被囚于此地已有二十余日。”
女子,苏樱,轻轻推开搀扶她的妇人,自己上前两步。
她身形纤细,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弱不胜衣,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看向陆怀瑾,盈盈施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苏樱,谢过陆大人救命大恩。身陷囹圄,礼数不周,还请大人海涵。”
陆怀瑾虚扶一下:“苏小姐不必多礼。遭逢此难,辛苦了。周管事,你们商队所运何物?可还有重要货物损失?”
周管事脸上露出痛惜之色:“回大人,我们运的是……”
“是桑蚕种。”苏樱接口道,她向前又走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她年龄和此刻处境的郑重,“并非普通桑蚕,而是我们锦绣庄耗费数年,在江南数地筛选培育出的‘青玉霜’与‘雪团’两个新种。此二种桑蚕,吐丝更韧更长,色泽光润,且对桑叶的挑剔性远低于普通蚕种,适应力更强。此番北运,是受北方几位大丝绸主顾所托,欲在河北、山东等地试养推广,若成,则北方数省蚕农生计,或可再添新途。”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因为谈及熟悉领域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也更加专注:“只是蚕种娇贵,离了特制的温箱和桑叶,存活时日有限。被劫时,我们拼死护下了大部分种蚕和几册关键培育记录,但随行的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蚕娘却……却折损了两人。这些日子,我们竭尽所能维持,但……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
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那些价值不菲的蚕种上,而是更多地落在了苏樱本人身上。
一个商贾之女,对蚕种的特性、推广价值、乃至对蚕农生计的影响,说得如此清晰专业,条理分明。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或普通商贾能有的见识。
“苏小姐似乎对农桑之事,颇为精通?”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她因紧张或虚弱而微微蜷起、指尖沾着些泥灰的手上。
苏樱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家父早年并非纯然商贾,曾于江南一地任过司农小吏,后因故辞官经商。樱自幼受父亲熏陶,对农桑稼穑之事,略有涉猎。后来打理家中生意,尤其是丝绸原料一环,更是不敢懈怠,唯恐断了与家中往来之蚕农的生计。”她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自夸,只是平实叙述。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头发花白的老蚕娘,忍不住抹着眼泪插话:“大人,我们小姐说的都是真的!那些蚕种,是老爷和小姐两代人的心血!小姐为了照顾它们,这些日子,自己吃得最少,睡得最晚,手都泡坏了……”她举起苏樱的手,果然,那原本应该细腻的手指上,有些红肿破皮的痕迹,是长时间接触桑叶汁液和操劳所致。
苏樱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吴妈,莫要多言。”
陆怀瑾看着她手上那些细微的伤痕,又抬眼看向她清澈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身处绝境获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损失的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韧性,和对“桑蚕”本身近乎执着的关注。
这不像一个娇养的商贾千金,更像一个……被耽误了的技术人员。
他想起南溪县如今在推广的新式耕作法,想起规划中的更多经济作物,想起马钧那些图纸可能带来的技术革新……农业,始终是根基。
而眼前这个苏樱,和她所掌握的那些“青玉霜”、“雪团”……
“苏小姐,”陆怀瑾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诸位伤疲交加,亟需休养。本县已在城中备下客院,虽简陋,尚可安身。你们先行随本县的人回去,安顿下来,疗伤休息。至于蚕种之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樱和她身后那些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商队成员。
“待诸位缓过气来,本县很愿意听听,关于这些能在北方扎根的桑蚕,更详细的故事。”
苏樱抬起头,对上陆怀瑾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对女流之辈的轻视,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式的兴趣,仿佛在看一块可能蕴藏美玉的矿石。
她屈膝,深深一礼,声音轻却稳:“苏樱,遵命。”
陆怀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对候在一旁的赵云吩咐了几句,让他安排人手护送这群特殊的“客人”先行返回县城。
阳光偏西,将匪寨残破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穿过峡谷,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焦烟味。
陆怀瑾站在那里,看着苏樱在周管事和侍女的搀扶下,随着民兵队伍缓缓离开。
那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
她最后,似乎无意地,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冒着青烟的、曾经囚禁她的匪寨废墟,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她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走进了县城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