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二十四年,赵景熙六岁了。
这孩子越长越像赵允承,但又完全不同。
赵允承内敛、沉稳,赵允承则明显看起来更加外放、活泼。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平时总是嘴角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俊俏的小公子。
可真正让人喜欢的,是他的心性,他真的被太子和太子妃教养的很好。
身为皇长孙,他打小在宫中受尽宠爱,却没有养成半分骄矜之气。
见了江琰等长辈也会主动行礼问安,对服侍的宫人从不颐指气使。
这日午后,凤仪宫里弥漫着清甜的瓜果香气。
皇后坐在榻上,赵景熙坐在她腿边的小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正摇头晃脑地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背得流利,偶尔卡住,便皱着小小的眉头想一会儿,想起来了再继续。
皇后也不催促,只端着茶盏听他背,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赵景熙背到这儿,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抬头看向皇后。
“皇祖母,孙儿有一事不明。”
皇后放下茶盏,柔声道:
“什么不明?”
赵景熙指着书上那几个字道:
“秋收冬藏,为何不是秋收冬吃?收上来的粮食,不就是为了冬天吃的吗?”
皇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藏,不只是藏粮食,是藏万物。谷物入仓、果实晾干、柴薪备足,样样都要藏好,冬天才过得去。”
赵景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忽然道:
“那皇祖母,孙儿是不是也要冬藏?”
皇后奇道:
“你藏什么?”
赵景熙一本正经道:
“孙儿把学问藏进肚子里,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用了。”
皇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正要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赵景熙的眼睛一亮,放下书跳起来,往门口跑去。
赵允承刚好踏进殿门,迎面便被一个小东西撞了个满怀。
他低头一看,赵景熙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看着他,笑容灿烂得像夏日午后的阳光。
“父王!儿臣方才背了《千字文》!皇祖母夸我背得好!”
赵允承弯腰,问他:
“有没有好好用膳?”
赵景熙点头,满脸认真道:
“有的。皇祖母说,儿臣正在长个子,得多吃肉。”
赵允承摸了摸他的头,嘴角也不自觉上扬,又来到皇后跟前行了一礼。
“母后。”
皇后笑的温和。
“这会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赵允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
“前朝的事忙完了,想着昨日就没来给母后请安,便过来看看。顺便把熙儿带回去。”
赵景熙一听要回去,有些不情愿,小声嘀咕道:
“儿臣还想再待一会儿……”
赵允承看了他一眼,“你的功课做完了?”
赵景熙低下头,小声道:
“做完了……”
“字帖临了几页?”
赵景熙的声音更小了:
“两页……”
“昨日说好,今儿个上午要临四页,为何只写了两页?”
赵景熙不敢说话了,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低着头。
皇后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行了行了,孩子才多大,你便这般严苛。四页字帖,大人写来都手酸,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
赵允承叹息,道:
“母后,正是因为他年纪小,才要从小养成习惯。今日少写两页,明日少写两页,时日久了,便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皇后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我看景熙已经很懂事了。方才背《千字文》,一字不差,还知道问秋收冬藏的道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未必有他这般机灵。”
赵允承被母亲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赵景熙偷偷抬头看了父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皇后招手将赵景熙叫到身边,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来,尝尝这个。尚食局新做的,不甜腻。再歇息一会儿,就随你父王回去可好?”
赵景熙接过桂花糕,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咬着,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身边,不吵不闹。
赵允承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柔软了两分。
自从那回五弟跟他喝酒畅谈后,他确实留意了。
母后对他说话,语气里总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像怕哪句话说错了会让他不快。
可自从有了眼前这个小家伙,他和皇后母子俩的关系,又有了极大的缓和。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嫡长子,很聪慧,某些方面,倒是跟世泓有些相似,甚是会卖乖讨巧。
每次受了委屈,或是不开心了,总会巴巴跑到皇后跟前卖惨,让皇祖母给自己做主。
如今,皇后可以这样自然、为了孙子的事毫不客气地叨唠、甚至训斥他,就同和五弟说话那般。
而他有时,因着看不惯皇后对孙子的宠溺,也会当面埋怨、争执两句,语气中满是无解与无奈。
母子间那种小心翼翼、间距感,似乎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随意的、更加真实的亲近。
这个儿子可以说是当居首功。
他在凤仪宫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才带着赵景熙告退。
皇后低头给赵景熙整理衣领,口中叮嘱着:
“回了东宫好好写字,明日等你做完功课,皇祖母带你去湖边看荷花好不好?”
赵景熙仰着脸应着,笑容灿烂。
入冬后,景隆帝身子突然不大爽利。
起初只是咳嗽,拖了几日不见好,反而越发沉重。
太医诊了脉,面色凝重,说是寒气入肺,底子又亏,需好生静养。
十一月中旬,赵允承被召到内殿。
景隆帝靠在枕上,面色蜡黄,声音沙哑却还是稳的。
“朕这几日精神实在不济,朝中诸事,你来代理吧。若有不懂的,便去问问内阁几位大臣。”
赵允承站在床前,没有推辞。
“儿臣遵命,父皇好生歇息,早日痊愈。”
次日早朝如常进行,百官出班奏事。
户部报支出决算,兵部报边关防务,工部报河道疏浚。
这些事并不新鲜,每月都会议,他在勤政殿批折子时都见过。
可今日,赵允承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
散朝后他回到勤政殿,案上已经堆了新送来的一摞折子。
他坐下,拿起第一本翻开。
是河东路的请赈折,说冬雪压塌民房,请拨银赈济。
他看了一遍,心里不断盘算着,该拨多少?从哪拨?走哪条路运过去最快?到了地方由谁监管?每一笔银子到百姓手里要经过几道手?
这是他过往批阅奏折时,需要思索的。
心中必须先有个大致的构想,才能在朝臣出了具体章程后,有所判断。
可今日推演一番后,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坐了很久,久到茶都凉透了,对着这个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在脑中不断斟酌措辞,才提笔批复写道:
“准。着户部拟定拨银数额,工部选派干员查勘灾情,半月内具报施行方案。”
这种话,他写过没有百回也有几十回了,可今日落完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御案,以往都是父皇坐在那里,自己批过的折子,也会先移至那里。
良久,赵允承不禁苦笑摇了摇头。
原来,自己是胆怯了。
从前批折子也仔细,可那是一种学习,他愿意多思索、多推敲,因为知道父皇会看、会评点,每一次批复都是一次长进的机会。
即便是错了,他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总有父皇会指正,哪怕是大加训斥。
可今日这些折子,会直接下发到六部各司,下发到地方府县。
他必须自己判断,自己负责,自己承担一切可能出现的疏漏,和后果。
寥寥几笔,一言一行,都是一方百姓的福祉或祸患。
他第一次设身处地的思索,这种沉重,身为一国之君的沉重,自己是否能够背负。
忙碌了一整日,次日下了朝,赵允承去后殿给景隆帝请安。
景隆帝精神依旧不好,但还是靠在枕上问他朝中事如何。
赵允承捡了几件要紧的说了,语气还算沉稳。
景隆帝听着,没有评价,只是说: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赵允承回到前殿,继续召朝臣议事、批折子。
直到灯烛燃尽,他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消退。
直至腊月初,景隆帝大好了,太医说肺气已清,再调养几日便可理政。
消息传遍朝野,百官暗暗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的,还有赵允承。
午后,赵允承被召入后殿内室。
景隆帝已经下了床,穿着一件日常袍子坐在窗前,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赵允承坐下。
“这半月感觉如何?”景隆帝问道。
赵允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儿臣……有些慌乱,每日都在盼着父皇赶紧好起来。”
景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盏,看着赵允承。
“慌什么?”
赵允承面色有些复杂,声音也低了几分。
“父皇不在,那些折子没人替儿臣再看第二遍,儿臣忽然怕了。怕自己哪里想得不够周全,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害了天下百姓、边关将士、底层官员。
儿臣这才发现,从前所有的底气,原来是父皇给的。父皇病了,所有事情让儿臣自己做决策,儿臣……笔也不敢下,话也不敢说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允承,目光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欣慰、像是感慨。
“你能这样想,很好。”
赵允承抬起头看向对方。
可景隆帝接下来,却说起了一件仿佛并不相关的事。
“朕登基第二年,有一回,杨继那几个老臣在殿上争执,吵得不可开交,朕当时觉得无比厌烦。后来散朝了,你母后端了一碗莲子羹,还问朕,是不是最烦的就是听臣子吵架。朕说,是。你猜,你母后说了什么?”
赵允承摇头,“儿臣不知。”
“她说,那些臣子为什么要吵?他们争的,有时是自家颜面,有时是党派利益,但也有家国天下、是非曲直。让他们吵,他们才会把话说出来。若不让他们吵,就只能把话藏在心里。可如此一来,堵塞的便不仅是争权夺利,还有忠谏良言。”
赵允承愣住,又听景隆帝继续道:
“朕觉得她说得很对。臣子吵架,有时真的只是各怀心思。可你明知他们各怀心思,也不能戳破,你得听,得分辨,得在那些话里找到,哪些是真的为百姓、哪些只是为私利。”
赵允承静静听着。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放下。
“外人看这个位置,只觉得尊贵无比,可以随心所欲,说一不二。可只有坐上去才知道,这世上最不自由之人,便是一国之君。你心里的话,不能说。不想做的事,偏偏必须去做。你心悦之人,不可专宠,你憎恶的贪官污吏,更不能随意斩杀。你所做的每个决策,都必须站在整个朝堂,不能掺杂个人私情。有时候朕也想痛痛快快骂一场,想任性一回,想说朕不管了。
景隆帝缓缓摇了摇头,“可朕不能。”
他看着赵允承,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因为朕的每句话,都可能变成几万人的祸福,朕的每一道旨意,都可能决定一方生死。你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再有资格只为自己活着。”
赵允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
“或许你会觉得喘不过气。有时夜里醒了,突然想起白天批过的折子,又开始反思自己是否错了。可你也知道,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那种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推不开,也不能喊痛,只能这般扛着,一步一步,走到哪算哪。”
赵允承眼眶有些泛酸,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景隆帝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又缓了缓。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朕是说,等你坐上那把椅子,也会觉得孤独,甚至会难过,因为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敢靠近你了,只是隔着那把椅子远远看着你。但你不能因此怨他们,因为从你坐上去那一刻,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赵允承抿紧嘴,没有接话。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终是笑了笑。
“帝王不易当。一思一念,皆系天下。你今日觉得胆怯、觉得慌乱,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百姓。不过,慌乱归慌乱,你批的那些折子朕都看过了。”
“父皇看过了?”赵允承面露讶色。
他没想到,父皇在病中,依然还在操劳。
看着他鬓角,比去年又多出许多的白发,赵允承眼中酸涩之意更重了。
景隆帝脸上笑意更明显。
“河东路的赈灾批得妥当,兵部的边报回得也合宜,户部那几笔账目没有错处。这些年你跟着朕学,已经学得很好了。这一回慌乱,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在身后托着你。以后走得多了,慢慢就稳了。”
赵允承低声道:
“儿臣受教,记下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朕又有些乏了。你去前头吧,朕再躺下歇一会。”
赵允承躬身行礼。
“那儿臣先告退了,父皇好生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