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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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卯时近半。

天际才泛出青色,江宅内已人影绰绰。

最后一箱行李被抬上马车,乳母抱着犹在睡梦中的江世澈小心登车。

江世泓倒是自己醒了,穿着整齐,拉着海生的手。

只是那满是兴奋的小脸已尽被厚实的帽檐遮挡。

众人登上马车,即墨主街道上一片寂静,不见行人,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

苏晚意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江琰神色平静,只掀开车帘,最后看一看这生活了六年的街巷。

然而,当马车抵达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晨光熹微中,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粗粗望去,竟有数千之众!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携家带口,将原本宽敞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虽众,却异常安静,只有海潮拍岸声与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冯琦与江璇的马车先到一步,此刻正站在人群前,见状也吃了一惊。

见江琰车驾到来,冯琦连忙迎上。

“五哥,这……”

江琰下车,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头巨震。

“江大人!”一声呼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陈望之身着知府官服,领着昨日赴宴的那些官员,包括苏洵在内,齐齐走来。

他们显然已到片刻,各色裘衣下依然换上了官服,头戴官帽,神色庄重。

“陈知府,诸位同僚……”江琰抱拳,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这是……”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陈望之拱手,“吾等,特来恭送江大人回京!”

他身后,所有官员齐齐拱手。

未等江琰回话,人群中又走出几位老者,看衣着似是乡绅耆老。

他们手中捧着两柄异常精美的万民伞。

伞面以锦缎制成,其上密密麻麻,是数不清的签名与红指印!

为首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跪下,高举伞柄。

“江大人!冯将军!此乃即墨百姓一点心意!六年来,大人重修宅院官道、农田水渠,办学堂,练水师、通商路……这几年,即墨风调雨顺,年年增收,大人对即墨倾尽心血,让吾等万千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冯将军,清剿海寇,严守海防,才令吾等平安过活。这两柄万民伞,一柄赠江大人,一柄赠冯将军,愿大人前程似锦,平安康泰!”

江琰与冯琦连忙上前搀扶。

江琰接过那沉甸甸的万民伞,指尖拂过伞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与指印,喉头哽住。

冯琦更甚,眼眶已然泛红。

身为武将,为国征战、护佑大宋百姓乃是他的本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收到万民伞。

历朝历代,哪个武将曾收到过万民伞!

可他冯琦,今日便收到了!

老者们刚退下,另一拨人又上前。

“江大人!小人们是昌邑县的!三年前大旱,我们周围几个村里颗粒无收,是您开了即墨粮仓,让我们过来领粥活命!还给了粮种让我们回去补种!这把伞,是我们几个乡邑两千三百二十七户人家凑钱做的,请您收下!”

“大人!我们是掖县的!三年前海潮毁了我们的农田,是您派了即墨的师傅来帮我们重修水渠,还借了本钱!这把伞,您一定得收下!”

又是两柄万民伞,虽不及即墨的精致,却更显质朴情深。

江琰一一接过,三柄万民伞在手,犹如千斤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民伞交给身后之人,对着四方百姓,深深一揖:

“江琰……谢过父老乡亲厚爱!此情此意,永志不忘!”

这时,一群女子从人群中走出,约有二三十人,年纪不一,衣着整洁,手中捧着锦盒。

为首的是两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正是即墨女红坊的管事。

“民妇等,拜见两位夫人。”

她们先向苏晚意和江璇行礼,然后转向江琰:

“江大人,夫人来即墨后,开办女红坊,又将苏杭刺绣的技法倾囊相授,让我们这些海边农妇,也能靠手艺挣钱养家。听闻夫人要回京,我们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连夜赶制的几件小衣裳给三位哥儿、姐儿。还有几串在崂山佛前供了四十九日、请高僧开过光的手串,愿佛祖菩萨保佑他们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她们打开锦盒。

里面是三件孩童的衣裳,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苏缎,针脚细密,绣样精美活泼。

一件宝蓝团花小袍是给江世泓的,一件鹅黄福字纹褂子是给江世澈的,一件粉紫蝶恋花小裙是给冯舒窈的。

另有三串紫檀木珠手串,油润光亮,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苏晚意与江璇早已泪盈于睫,亲自接过,连连道谢。

江世泓懂事地上前,像模像样地作揖:

“世泓谢谢各位婶婶、姨姨!”

这番举动,又惹得女红坊众人纷纷抹泪。

辰时二刻,林峥率五百京军已列队完毕,登船检查也已结束。

江琰一家、冯琦一家,以及苏轼苏辙兄弟、韩承平、王贵、海生阿月等人,在众人注视下,开始登船。

江琰最后转身,面向岸上。

船只缓缓移动,陈望之率岸上所有官员,再次齐齐拱手,声音洪亮:

“恭送江大人!一路顺风!”

随即,岸上那数千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跪倒一片!

苍暮的老者、稚嫩的孩童、强健的壮汉、温婉的女子,万千声音汇聚一起:

“恭送江大人——!”

“恭送江大人——!”

“恭送江大人——!”

声震海天,回荡在港湾之间,久久不散。

江琰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那黑压压跪伏的身影,望着那些肃立拱手的同僚,眼眶终于彻底湿润。

他整理衣冠,对着岸上,再次长揖,久久未起。

苏晚意、冯琦、江璇、韩承平……所有即将离去的人,皆肃然而立,向着这片生活了六年、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深深行礼。

在无数双泪眼的凝望中,船队缓缓离港,驶向苍茫大海。

岸上,人们久久未散。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许多百姓仍跪在原地,低声哭泣。

陈望之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对身边诸位官员叹道:

“为官一任,能得百姓如此,夫复何求?今日场景,你我皆见证矣。江大人之政绩民心,当传天下。”

他的话,很快便成为现实。

这“二十余官员、数千百姓跪送万民伞”的盛况,随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旅人的口耳相传,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沿海州县,继而向着内陆,向着那座巍巍帝都,蔓延开去。

海船破浪,向着既定的航线前行。

甲板上,江琰迎风而立,右臂的旧伤在潮湿的海风中隐有酸胀,但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清明。

即墨六年,已成过往。

前方,汴京在望。

新的天地,新的波澜,正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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