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人是世上最坚韧的民族。
像野草，就算被火烧了，只要根还在风一吹又会重新长出来。
赵家屯村口那棵老榆树被炸断了一半，焦黑焦黑的，像根不屑的中指戳向天空。
树底下摆开了流水席。
三口大铁锅架在雪地里，火苗子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还有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罐头肉。
香气足足飘出二里地。
抗联的战士们和回来的村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
所有人都热络地在一起吃喝。
陆川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坛子老烧刀子。
林雪坐在他对面，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的。
“陆兄弟。”
林雪端起碗，手有点抖，“这碗酒，敬你。”
“板垣征四郎死了，黑风坳炸了。”
“咱们抗联，好久没这么扬眉吐气了。”
陆川没说话，端起碗一口闷了。
辣！
像吞了把刀子。
但他喜欢这味儿。
“好！”
周围一片叫好声。
“陆大哥牛逼！”
“干死小鬼子！”
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人就要开始吹牛了。
黄三太喝高了。
这老小子脸红脖子粗，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酒碗，唾沫星子横飞。
“想当年，那是光绪年间......呸，那是上个月！”
“我在奉天火车站，嗝......”
“我就看见陆兄弟，那气质，那身段，一看就不是凡人！”
“我当时就说了，这兄弟我黄三太交定了！”
周围人哄笑。
“三爷，你就吹吧，还光绪年间呢。”
黄三太眼珠子一瞪：“吹？我黄三太这辈子不知道啥叫吹牛！”
“那天白狼山的胡子劫道，知道不？那是胡子吗？那是饿狼悍匪！”
“一个个拿着砍刀盒子炮，哇哇乱叫。”
“我怕了吗？我黄三太怕过谁？”
“我当时就请神了！”
“黄五爷上身！”
黄三太把衣服一扯露出干瘪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陈年刀疤。
“我左手一个黑虎掏心，右手一个仙人指路！”
“咔嚓咔嚓，那帮孙子脑袋就跟切西瓜似的！”
“陆兄弟在旁边都看傻了，直夸我黄三太是赵子龙转世！”
陆川在旁边啃着骨头，听着这老小子满嘴跑火车也不拆穿。
挺好。
这世道太苦，总得有点乐子。
“后来呢？后来呢？”
几个小战士听得入迷，眼睛瞪得溜圆。
“后来？”
黄三太打了个酒嗝，一脸高深莫测。
“后来我们就杀上了白狼山，端了白狼寨！”
“把白狼寨的狼神踩在脚下。”
“当时那狗屁狼神跪在我脚下喊着，‘爷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老子上去就是一击窝心脚，饶你命可以，还我哥哥命来......嗝......好像说岔了，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大和旅馆，知道不？奉天城最硬的壳子。”
“土肥原贤二，那是顶天的大人物吧？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可在咱们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陆兄弟一刀，就一刀！”
“那狗屁土肥原的脑袋就飞了，跟个球似的，踢着玩！”
“哈哈哈！痛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和掌声。
连林雪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柳小雅这丫头缩在角落的马扎上，怀里抱着那把报废的金枪。
她没怎么吃东西，手里拿着个小锉刀在那比划。
枪管变形了，枪机也卡死了。
“得换材料。”
柳小雅小声嘀咕，眉头皱成个川字。
“每次都要准备子弹有些麻烦，不知道能不能改为气血能量供给......”
“还有这坦克的装甲钢还是不行，太脆。”
“得找点更好的。”
林雪端着酒碗走过来，看着柳小雅那认真样眼神柔和了不少。
“小雅。”
“林姐。”
柳小雅抬起头，眼神清澈。
“别弄了，先吃点东西。”
林雪把一块肥肉塞进她嘴里。
“这枪废了就废了，回头姐给你弄把新的。”
柳小雅嚼着肉，摇摇头。
“这枪没有废。”
“它有灵性，只是被撑坏了。”
“只要材料够，我能把它改成火箭炮。”
林雪一愣，随即笑了。
“行，回头姐把缴获的那辆95式轻战车的装甲给你弄来。”
“够不够？”
柳小雅眼睛亮了：“够！那钢好！”
欢声笑语继续！
林雪和柳小雅说笑几句后，再次走回陆川身边坐下，神色严肃道，“组织上有令，奉天城现在大乱鬼子封锁了所有出路，你们得马上撤离。”
“我们安排好了船只。”
“陈锋已经在浑河边上等着。”
陆川点头，站起身，“那是该走了。”
黄三太一口喝完手中破碗中的酒水，跟着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柳小雅抱着金枪站起身来，走到陆川身边。
“诸位，咱们后会有期！”
陆川朝着抗联的众战士们抱拳道别。
众多人起身纷纷回礼。
珍馐美味散尽，终到了离别的时候。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酒香，前方是漆黑的夜路和未知的方向。
浑河边。
一艘乌篷船停在芦苇荡里。
陈锋站在船头，看见陆川三人来了连忙招手。
“陆兄弟，快上船！”
船夫是个赵家屯的村民叫王老五，是个闷葫芦只会闷头摇橹。
船离岸，顺流而下。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两岸是黑压压的树林，像鬼影幢幢。
黄三太酒劲还没过，坐在船头，嘴里依旧没停。
“想当年......”
“三爷，你歇会儿吧。”
陈锋笑道。
“歇？我这是在给陆爷壮行！”
黄三太大着舌头道，“我怎么感觉整个人在晃荡，船摇稳一点。”
“嗝......别把你三爷晃河里喂了河神。”
王老五摇橹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河神？”
黄三太原本迷糊的脑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呵？王老五，这浑河里还真有河神不成？”
王老五看了眼浑河水，声音发颤道，“听村里老人说，浑河里是有河神的。”
“嘴把很大，一口能吞下好几头牛。”
“有人见过？”
黄三太酒劲瞬间去了一半。
“见过！”
王老五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前年发大水，老李头看见个黑影，比水缸还粗一闪就没了。”
黄三太哈哈大笑。
“扯淡！不会是根烂木头吧！”
“真要是什么河神，现在就跳出来让三爷我瞧瞧！”
“它要是敢出来，三爷我非得扒了它的皮做腰带！”
话音刚落。
轰！
河面突然炸开一个巨浪，乌篷船剧烈摇晃。
柳小雅正蹲在船尾研究那把变形的金枪，一下没抓稳身子一歪。
“啊！”
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小雅！”
陆川猛地起身。
但晚了！
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像张大口瞬间将柳小雅卷了进去。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个气泡冒上来。
“河神！是河神！”
王老五吓得扔掉橹，瘫在船底。
黄三太酒都吓醒了，猥琐的糙脸一片煞白。
“真......真有河神？”
陆川没说话，一个纵身就跳进浑河里。
“陆爷！”
“陆兄弟，别冲动啊！”
黄三太和成分焦急喊道，可陆川根本没理会两人的话，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完了，完了。”
“是河神发怒了！”
王老五摊坐在船上，整个人仿佛失了神志。
黄三太和陈锋两人都不会水，只能扒在船舷上干着急。
就算会水也没用！
浑河湍急，跳下去有没有命都不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