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曼妮是在第三天爆发的。
那天下午,陆原带着她们去钓鱼。五个人挤在老汤姆的渔船上,渔船不大,加上老汤姆一共六个人,显得有些拥挤。秦曼妮坐在船尾,手里握着鱼竿,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一项军事任务。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运动装,戴了一顶棒球帽,还涂了厚厚的防晒霜,全副武装,志在必得。
但鱼不给她面子。
船在海面上漂了三个小时。老汤姆把船开到一片他认为鱼群密集的水域,熄灭了发动机,让船随波逐流。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五个人各自占据一个位置,把鱼钩甩进水里,然后静静地等待。
陆原钓到了两条红鲷鱼,不大,每条大约一斤重,但足够做一顿晚餐。沈清雪钓到了一条石斑鱼,个头不小,提上来的时候鱼尾拍打着甲板,发出啪啪的声响。叶倾城钓到了一条不知名的白色鱼,老汤姆看了一眼,说这种鱼肉质细嫩,清蒸最好吃。苏小小是运气最好的一个——她的鱼钩扔下去不到五分钟就有鱼上钩,拉上来一看,是一条漂亮的彩色鱼,老汤姆说这叫鹦鹉鱼,肉质鲜美,但骨头多。更气人的是,她后来又连续钓到了三条,平均每半小时一条,频率稳定得像是在工厂流水线上作业。
只有秦曼妮,一条都没钓到。
她换了五种鱼饵——虾仁、鱿鱼、沙丁鱼、人工拟饵、甚至用了一块她从酒店带出来的火腿肠。她换了三个钓点——船头、船尾、船舷左侧。她换了两种钓法——底钓和浮钓。但鱼就是不咬她的钩。她的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像是一根插在水泥里的钉子。她眼睁睁地看着苏小小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拉鱼,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鱼跟我有仇。”她咬着牙说。
苏小小同情地看着她,递了一根新的鱼饵给她:“要不你试试我这个?我用这个钓到三条了。”
秦曼妮接过鱼饵,换上,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鱼漂在水面上晃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她盯着那个鱼漂,盯了整整二十分钟,眼睛都不眨一下。鱼漂纹丝不动。她终于崩溃了,把鱼竿往船板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鱼竿弹跳了几下,滚到了船舷边。
“不钓了!这鱼跟我有仇!它们一定是串通好的!欺负外地人!”
老汤姆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Lady, you need patience. The fish can feel your anger.”
秦曼妮瞪了他一眼:“我不需要耐心,我需要鱼!”
老汤姆耸耸肩,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鱼漂。
回到岛上后,秦曼妮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她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着海面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整理。苏小小叫她一起吃晚饭,她说没胃口。叶倾城给她端了一杯椰汁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就放在旁边,再也没有碰过。
陆原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没钓到鱼。从她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她的情绪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波动状态。她看到他在岛上过得很好,看到他很满足,很平静,很快乐。她为他高兴,但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叫做“被抛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冰镇的椰汁。秦曼妮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很久。夕阳正在西沉,海面上铺满了一层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把大火。
“陆原。”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混蛋?”
陆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知道。”秦曼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怒火,那种怒火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积压了几个月,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出口,“你根本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们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倒出来。
“沈清雪每天在商会里跟那些老头子斗智斗勇。你以为那些老家伙们好对付吗?胡国良表面上支持她,背地里到处说她太年轻、太激进。杨德明倒是老实,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点头附和。朱大伟和钱海涛虽然不闹事了,但他们手下的人还在暗中较劲。沈清雪每天回到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有时候连鞋都来不及脱。”
陆原沉默地听着。
“叶倾城为了稳住投资人的信心,一天飞三个城市,早上在北京,中午在上海,晚上在深圳。她在机场都能睡着,有一次在候机室里睡过头了,错过了航班,被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叫醒的时候,她一脸茫然地问‘我在哪’。她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但苏小小有一次跟她一起出差,亲眼看到的。”
秦曼妮的声音越来越高。
“苏小小为了搞定那个新系统,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瘦了八斤。她本来就不胖,瘦了八斤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竹竿。她每天凌晨两点才回家,早上八点又出现在办公室。她的黑眼圈重得用遮瑕膏都盖不住,前台的小姑娘还以为她生病了,偷偷问我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秦曼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呢?我每天要应付那些难缠的客户,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投诉,要安抚那些不安分的员工。你知道天盛有多少个客户吗?你知道每个客户有多少种要求吗?有的人要降价,有的人要赊账,有的人要优先供货,有的人要独家代理。我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回复上百条消息,嗓子说到哑,手指打到酸。有一次我在洗手间里哭了,哭完擦干眼泪,补了个妆,又笑着出去陪客户喝酒。”
她转过头,看着陆原,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快累死了。你倒好。在这里晒太阳,喝椰汁,遛狗。你说你是不是混蛋?”
陆原沉默地听着,没有辩解。他知道秦曼妮说的都是事实。他走了,把所有的重担都丢给了她们。她们替他扛着,替他撑着,替他守着他留下来的摊子。而他,却在这里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想。但现在,秦曼妮把这些事实一一摆在他面前,让他无法回避,无法逃避。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秦曼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你知道你就不应该走!你知道你就应该留下来跟我们并肩作战!你知道你就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地抖动。陆原看到她手指缝里有泪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滩上,被沙子迅速吸收,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她的肩膀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陆原没有动,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等她哭完。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憋了太久,扛了太多,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让她可以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倒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曼妮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瞪着他。她的睫毛膏有些花了,在眼角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她看着陆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还没骂完呢。”
“你继续骂。”陆原说。
秦曼妮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她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想说点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的愤怒已经在这一场爆发中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她叹了一口气,靠在陆原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算了。不骂了。骂了你也不会回来。”
陆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吹乱了秦曼妮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陆原。”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经常回来看我们。不能一年一次,至少要半年一次。”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不然我就把你的岛炸了。”
陆原忍不住笑了:“好。我答应你。”
“还有。”秦曼妮继续说,“你要教会我做椰汁炖鱼。等我学会了,我就在海城开一家斐济餐厅,用你的岛做招牌,赚的钱分你三成。”
“为什么是三成?”
“因为你是原材料供应商。”秦曼妮理直气壮地说,“鱼是你钓的,椰子是你种的,配方是你提供的。三成已经很公道了。”
陆原笑着摇了摇头:“好。明天就教你。”
秦曼妮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陆原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的重心完全靠在了他身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上,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秦曼妮似乎并不觉得冷,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呼吸是平稳的。
浪花趴在他们旁边,打着盹,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陆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秦曼妮靠着。他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知道,秦曼妮的这场爆发,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今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坦诚。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那些积压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