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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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盐的船,半月一趟。

江砚算准了日子。

那是个阴云蔽月的夜。汝水码头,戒备森严。水龙帮的人,把一袋袋伪装成粮包的私盐,悄无声息地往一条大漕船上搬。

江砚和罗十三,伏在码头下游一处废弃水闸的暗影里。脚下的水黑沉沉地淌,带着汝水特有的、淤泥的腥气。

那套连环机关,早在三天前,就被江砚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了私盐必经的、码头一处狭窄栈道之下。

“盐过栈道,触发机括,药浆喷洒。”江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神不知,鬼不觉。”

罗十三攥着刀,手心全是汗。

这一步,是死局里求生。一旦被发现,他们俩,连同那套机关,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亮起一支火把。

一个水龙帮的巡丁,提着刀,沿着栈道,朝他们藏身的水闸,慢慢踱了过来。

罗十三的呼吸骤然屏住。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只等那巡丁再走近三步,他就要暴起,一刀封喉。

江砚却伸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动。

一旦这里见了血、出了人命,满码头的水龙帮立时就会惊动,今夜所有的布置全得泡汤;那几百个画了押的乡亲,也要跟着遭殃。

那巡丁踱到水闸前,停住了。

火把的光,照在斑驳的闸板上,离江砚藏身的暗影,只差一尺。

江砚屏着气,能闻到那火把的松脂味,能看清巡丁靴底沾着的、一块新鲜的泥。

一息。

两息。

那巡丁忽然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骂了句“大半夜的,晦气”,啐了口唾沫,转身,提着火把,又往码头那头踱回去了。

罗十三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垮下来。他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了个透。

“娘的……”他压着嗓子,心有余悸,“比砍十个人还累。”

栈道上,搬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袋。两袋。三袋……

私盐正一袋一袋,从那处埋了机关的栈道上经过。沉重的脚步,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江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处暗影——

机关没有响动。

它本就该没有响动。那喷洒药浆的机括,被江砚做得极精巧,借着搬盐人踩动木板的力,自己开合,喷出的药浆又细又匀,无色无味,落在麻袋上连一丝水痕都看不出。

干燥时,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等它运到南边,拆袋,见了水——

那洗不掉的靛蓝,才会显出来。

最后一袋盐,上了船。

“成了。”江砚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

每一袋经过栈道的私盐,都已经悄悄烙上了那个,要它们命的印记。

可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更凶险。

江砚要让这印记,连同那份几百人画押的民怨状,越过水龙帮在汝阳的官面,直送到监察御史裴照手里。

要送出去,得有人把这批盐的去向——什么时辰、什么船、运往何处、卖与何人——一字不差地递上去。

这个人,江砚选的,是码头脚夫头儿,老崔。

老崔白日里搬盐,最清楚这批盐的来龙去脉。他又是个被水龙帮欺压多年、苦大仇深的实诚人。

那民怨状,是江砚这大半年,一笔一画攒出来的。

孙寡妇,把丈夫被害的状子,画了押。

被仁和堂害过人命的几户人家,画了押。

被买路捐逼破产的客商,托相熟的商队捎了证词。

码头上几百号脚夫,一人一个手印,按满了一整张长长的、浸着血泪的纸。

江砚把这些状子、证词、按满手印的民怨状,连同私盐去向的密报,一并用油纸裹了,缝进老崔的衣襟里。

“崔大哥,”临行前,江砚握着老崔的手,“这一趟凶险。一旦水龙帮察觉,你……”

“江先生,”老崔打断他。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被抽了多年工钱不敢吭声的汉子,借着镇口那点昏黄的灯,江砚看见,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俺这条命,本就是水龙帮手里的一根草。”

“能为码头上几百个兄弟,搏一回——”

“值。”

他把衣襟又往里掖了掖,确认那叠纸贴着肉、不会掉,转身,没再回头,趁着夜色出了清水镇,往汝阳,往那位铁面御史的方向去了。

江砚站在镇口,望着老崔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再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罗十三站在他身边,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这本事,造刀也好,做机关也好,都厉害。”

他望着满镇在夜色里安睡的、低矮的屋檐。

“可今晚我才瞧明白——你最厉害的,不是这些。”

他没再往下说。

那几百个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一个外来少年赌一把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觉得,自家这弟弟,有种他这辈子在江湖上,从没见过的本事。

江砚没说话。

他望着清水镇那一片低矮的屋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只碗,一把刀,一道机关——这些,他用笔造得出来。

可眼前这几百个人,是他用大半年的真心,一碗药、一封家书、一桩公道,一点一点换来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夜风起了,吹开了罗十三的衣襟。

江砚伸手,替他紧了紧,像兄长替弟弟掖被角那样,随手,自然。

罗十三愣了一下。

这个跑了半辈子江湖、总觉得世道“信刀不信人”的汉子,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把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二年的断水刀,往身后挪了挪——

仿佛今夜,在这一镇安睡的灯火里,用不上它了。

两个人在镇口,站到了后半夜。

江砚不知道老崔能不能把那封信送到。

不知道裴照,会不会接这桩案子。

可他知道——从这一夜起,清水镇的人心,已经不在水龙帮那边了。

这一局,他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就看,”江砚望着南方那座汝阳城的方向,轻声道,“裴中丞那把铡刀,快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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