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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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出第一把好刀后,江砚又造了一把。

这一回,出了岔子。

那天,他想多造几把刀,给罗十三、给自己,往后对付水龙帮,多个倚仗。

他照着前一日的法子,凝神、定气、落笔。

可落笔的那一瞬,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幕——

水龙帮的人,把罗十三按在泥里毒打。刘疤脸那张狞笑的脸。被踩断的招牌。

一股压了几日的火,“腾”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的笔,不由自主地,重了,急了,狠了。

那一笔“刀”,写出来,带着一股戾气。

“成。”

刀,是成了。

可江砚一握,心就沉了。

这把刀,跟前一把,全然不同。

刀身泛着一种幽暗的、不祥的光。握在手里,不是温润趁手,而是一种灼手的、躁动的、仿佛随时要挣脱出去伤人的——凶戾。

他试着对木桩劈了一刀。

“咔嚓——!”

木桩是断了。

可那一刀的反震,竟比寻常猛烈十倍!一股说不清的、戾狠的劲,顺着刀身,反噬回来,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整条胳膊,麻得失了知觉!

更可怕的是——

那把刀,劈断木桩后,竟没有停。它在江砚手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颤动着,那股凶戾之气,反过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他的经脉里,钻!

“嗬——!”

江砚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把疯了一样的刀,狠狠地,掼在地上!

“当啷!”

那刀落地,幽光一闪,竟“嗤”地一声,自己崩裂成了数段,化作一蓬黑灰,连带着,在地上,烧出一个焦黑的、还在丝丝冒烟的洞。

江砚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胳膊上的血,淌了一地。

后怕。

巨大的后怕。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焦洞,半晌,回不过神。

同样一把刀,同样的法子,同样的“懂”——

为什么前一把,温润趁手;这一把,却凶戾反噬,几乎要了他的命?

江砚靠着墙,闭上眼,一遍一遍,回想这两次落笔的不同。

前一把刀,他造时,心是静的,是沉的,是“描红”一样、一笔一画、心平气和的。

这一把刀,他造时,心里揣着火,揣着恨,揣着对水龙帮的戾气——

他猛地,睁开了眼。

手札里那句话,像一道雷,劈进他脑子里——

“心不正则字反噬。”

“贪、惧、妄、恨,落于笔下,造物会扭曲、失控、反伤其身。”

江砚浑身一震。

他懂了。

原来,造物,不只看“懂”,还看“心”。

你心里是什么,落到笔下,造出来的东西,就是什么。心平气和,造的是温润趁手的护身之刀;心怀戾恨,造的就是反噬其主的杀人凶器。

字如其人。他一直以为,这四个字说的是字写得好看不好看。如今他才彻骨地明白——说的是那个握笔的“人”。

笔,是面镜子。照的,是心。

江砚想验一验。

他坐回桌前,闭上眼,把胸口那团火、那股恨,一点一点,往下压。

他在心里,默默地,描字。横要平,竖要直。把水龙帮那张狞笑的脸,从脑子里,请出去;把罗十三被按在泥里的那一幕,轻轻地,放下;把那股翻腾的戾气,一缕一缕,捋顺,抚平。

直到心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那面“心镜”里,再没有半分波澜。

他才睁开眼,落笔。

横平,竖直,气脉不断。

“成。”

掌心,多出一把刀。

江砚一握,心就定了——温润,趁手,沉静,和第一把,一模一样。

他试着对木桩劈了一刀,断口平滑,虎口无震。那把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头驯服的兽。

成了。

同一双手,同一支笔,同一个“懂”——

只因落笔时,那颗心,一个戾,一个静,造出来的物,就一个是噬主的凶刃,一个是护身的良刀。

江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发现,让江砚后背发凉,却也让他,豁然贯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手札里那位前辈,反反复复地要他“练字”、要他“驯心”。

练字,练的不是字,是心。是把那颗被这世道磨得慌乱、被仇恨烧得戾狠的心,一笔一笔,一日一日,磨平,磨静。

磨到落笔那一刻,心如止水,不带一丝杂念——那时造出的物,才不会反过来,噬主。

“原来如此。”江砚喃喃。

他想起手札最后那一页——“存护念者,造物虽弱,却安。”

护人的念头,是“正”的。所以他在黑松岭、在荒坡上,怀着护人的心造物,虽弱,却安稳。

而方才那一把刀,他怀着的,是恨,是要伤人、要报复的戾气——是“邪”的。所以它凶,它戾,它反噬。

原来正笔与邪术的分野,从一开始,就藏在落笔人的那颗心里。

从那天起,江砚多了一门功课。

造物之前,他必先静心。

他寻了个法子——每要落笔,先在心里,默默地,把那笔字“描”一遍。横要平,竖要直,心要静。把所有的火、所有的恨、所有的慌,都一笔一笔,描平,描稳,描到心如明镜,纤尘不染——

才落真正的笔。

这门“以心驭笔”的功课,比学刀,还要苦,还要慢。

可江砚知道,这是他往后能不能驾驭这支笔、能不能不被这支笔反噬吞没的——根本。

罗十三看他每日里,对着一张白纸,闭目凝神,半天不落一笔,急得抓耳挠腮:“弟啊,你这是练的哪门子字?光坐着,不写啊?”

江砚睁开眼,望着窗外,淡淡一笑。

“哥,”他说,“我在练,怎么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心静了,”他握紧了手里那支秃笔,眼神沉定,“这把对付水龙帮的刀,才递得稳,砍得准。”

“也,”他低声补了一句,“才不会,反过来,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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