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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人走了。

管廊下面,只剩下陈守安和李明辉两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电焊枪的焦糊味。

“小陈,“李明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你今天,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陈守安说。

“得罪了张经理,得罪了老赵,得罪了小周。以后你在星海化工的工作,可能会很难开展。“

“我知道。“陈守安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还这么做?“

陈守安转过头,看着李明辉。

“李经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今天不出事,是不是就说明我错了?“

李明辉愣住了。

“如果今天不出事,张经理会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没有作业票,也没出事。你陈守安就是小题大做。“

陈守安顿了顿。

“但如果今天出了事,张经理会说什么?他会说:哎呀,我没想到会出事啊。我只是想赶一下进度。我也是为了公司好。“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李明辉的心上。

“所以,“陈守安看着李明辉的眼睛,“我宁可现在得罪人,也不要以后去事故调查报告上签字。“

李明辉沉默了。

他看着陈守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山顶滚落,一路撞击,一路回响。

“小陈,“他说,“你是对的。但我希望你也明白,在职场上,对的事情,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

“我知道。“陈守安第三次说“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做?“

“是。“

李明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陈守安的肩膀。

“去把动火作业票补上吧。以后,所有的动火作业,都必须按规矩来。我支持你。“

陈守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是他入职星海化工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正支持他。

不是口头的支持,不是表面的附和,而是实实在在的、愿意为他承担压力的支持。

“谢谢李经理。“

“谢什么,“李明辉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管廊下面,又只剩下陈守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还没焊牢的角钢,看着地面上散落的焊条和焊渣,看着三米外那桶孤零零的稀料。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照片里,焊渣和稀料桶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三米。

一个成年人,三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

但在化工厂里,三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陈守安拍完照片,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已经听过一次了。

“嗞嗞——“

是电焊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紧。

赶紧顺着声音跑了过去。

在三号管廊的另一侧,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小周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了管廊下面。没有作业票,没有监护人,没有安全措施——他又开始焊接了。

但这一次,情况比之前更糟糕。

小周焊接的位置,距离那桶稀料更近了。不像之前那样隔着三米,现在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而且,地面上有一滩稀料液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洒的,但足以成为燃烧的燃料。

陈守安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要开口喊停,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啪“的一声。

一小团焊渣,从电焊枪上弹落。

那团焊渣,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颗流星,划过阴暗的管廊。

然后,它落了下去。

落到了地面上那滩稀料液渍上面。

陈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那团焊渣,在稀料液渍上跳跃了一下,然后——

点燃了。

火焰在一瞬间窜了起来。

那火焰很小,只有拳头大小。但那种颜色,那种亮度,那种温度,却让陈守安一辈子都忘不了。

橙红色。

刺眼的橙红色。

像是地狱里伸出来的爪子,在地面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啊——“

小周尖叫了一声。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液的白纸。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两只即将爆裂的灯泡。

“着火了!着火了!“

他尖叫着,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几圈。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在簌簌发抖。

帮手也在。

他当时就站在小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锤子。看到火焰窜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也白了。

“妈呀!“

他尖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比狗还快,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他的身影,在管廊下面一闪而过,像是逃命的幽灵。

但小周跑不了。

他的腿在发软,像是煮烂的面条,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救命……救命……“

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陈守安没有犹豫。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腰间摘下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火焰,按下把手。

“嗤——“

白色的干粉从灭火器里喷了出来,像是一场白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洒向火焰。

火焰挣扎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像是被掐灭了的蜡烛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只剩下地面上那块焦黑的痕迹,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守安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灭火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吓的。

如果他再晚一秒钟……

如果那团焊渣再偏一点……

如果地面上的稀料再多一点……

任何一个“如果“成立,后果都不堪设想。

陈守安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小周。

小周的脸,还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在发直,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你……你没事吧?“陈守安走过去,蹲在小周面前。

小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上那块焦黑的痕迹,眼睛里写满了后怕。

那种后怕,陈守安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事故发生之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眼睛里都会有这种后怕。但大多数时候,这种后怕只会持续几天,几天之后,他们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侥幸、大意、不把安全当回事。

“作业票,“陈守安说,“不是门槛,是保命符。“

他说完,站起身,走向那桶稀料。

稀料桶安然无恙。

桶身上只溅上了一点干粉,看起来毫发无损。

但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如果那团火焰再大一点……

如果陈守安没有及时赶到……

如果灭火器不在身边……

任何一个“如果“成立,这桶稀料就会成为一颗炸弹。

整个三号管廊,都会被炸上天。

陈守安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稀料桶的周围。

地面上还有几处稀料液渍,有的已经被干粉覆盖了,有的还没有。那些液渍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像是一条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谁把这桶稀料放在这里的?“陈守安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小周。

小周没有回答。

他还在发呆。

“谁把稀料放在这里的?“陈守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是……是我……“小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前天……前天我倒的……想洗工具……“

他说完,把头埋了下去,不敢看陈守安的眼睛。

陈守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运气好。“

“什……什么?“小周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我说,你运气好。“陈守安的声音很平,“如果今天没有我来巡查,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们违章动火,如果你没有把稀料洒在地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小周的心上。

“作业票,“陈守安说,“不是门槛,是保命符。“

他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面,小周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陈守安刚走出管廊,就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小周的父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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