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牛得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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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园实验小学门前车水马龙,送孩子上学的小车川流不息,一辆紧挨着一辆。

杨银枝开着车,望着车后座上的玲儿,又心疼又难过又愤恨。心疼的是她从此可能就再无妈妈可喊,难过的是,她妈为何要把她骗到长沙来,说什么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可到了长沙就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还不如在汉寿还有一个盼头,盼望周末妈妈就会回来,尽管不是每个周末都能见面,但总还有个望头。愤恨的是,从小把玲儿抚养成人,她妈没有操半点心,小玲生病了,她宁肯在外面打牌也不过来望一望,有谁责怪过她半点,为母之心在她那里咋就这么硬,硬于钢铁,硬于花岗岩呢?眼下病成这样,还要故意与人为敌,若不是为了这个小孙女儿着想,谁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想着想着,也没看两边,一门心思往前赶,生怕搞慢了玲儿会迟到。只听得“砰”的一声,两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原本右边的小车是静止的,杨银枝超车时突然启动,她心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个右转碰着了对方车辆的左前方。

好在人员没有损伤,罗迪安赶紧下车,将小玲送到学校,电话报警后,听侯处理,罗也懒得等,径直回家。

罗迪安的电话铃响了,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撞了就撞了,听侯交警处理。”罗迪安没好气地说。

“不是车祸的事,是我跟牛洁专门订购的鳝鱼到了,等会送货的师傅会打你的电话,你接一下货。”

罗迪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想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费上九牛二虎之力,给她弄这些抗癌的食疗之物,她买不买账哟?按此前的细节推断,八成会是回族人禁猪,怕你的东西不洁净。

别管这些,先把东西收了着。按照电话约定,送货的司机来回转了好几个街,总算把东西送到了罗的手中。

自打那晚离别之后,不知何故,牛洁已经不接杨罗方面人员的电话了,事关玲儿学校的事也只给罗阁发个短信告知一声了事。

这野生鳝鱼跟人工饲养的不同,人工饲养的鳝鱼温顺、安静,野生鳝鱼生性躁动、猛烈,无论你用怎样的容器养着,只要是不密封,到夜里它都能跳出来。行家说,正是这个特点,所以癌症病人吃了能抗癌。

于是,杨罗商量着赶紧给牛洁送过去。即便是抗癌起不作用,也是做大人的一份心意。但愿食疗能到一定的辅助疗效,助她早日战胜病魔。收拾完家务,他俩仍然是叫了网约车,一路双手捧着装满抗癌野鳝的容器,如同急救物资一般紧急送到了河西加州阳光小区牛得悔家里。

电话联系小马,小马开门替牛洁接收了远道而来的野鳝。杨银枝轻声问了句“亲家公在家啵?”小马回了声“睡着的,还没醒来。”他俩不敢高声说话,一怕惊醒了牛总,二怕闹着了牛洁,摆了摆手,也没进门就告别了。二人回程没有叫车,径直往地铁站走去。

没走多远,一辆黑色奔驰小轿车开了过来,拦住了他俩的出路。车停了下来,急急忙忙走下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是牛得悔。

牛得悔将二人叫上车,径直开到他家旁边的欢喜小院茶楼。叫服务员泡了一壶安化黑茶,他知道罗迪安爱喝黑茶,又让服务员配上香烟,然后才坐稳了,脸有难色地说道:“洁儿就这脾气,你们也别检责。”

“我们要是检责的话,就不会这么老远给她送野鳝来了。”接着杨银枝滔滔不绝说起这野生黄鳝的来历,说起她姐丈患肝癌就是吃这野鳝吃好的。

说完野鳝的事,又说到牛洁的病情。“化验结果全都出来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和腋下。医生给出的方案是先做化疗,等淋巴和腋下的癌细胞控制住了才能做切除手术。化疗每二十天做一次,做完三个疗程再做决定。”

“不做化疗不行吗?”罗迪安关切的问,“化疗可是要掉头发的呢。”

“要做化疗,不做化疗就开不了刀。至于掉头发,医生说,不做化疗了自然会长起来。”

“不是说是早中期吗?”

“最后化验的结果是中晚期”。

谈了一会,牛说,就在这里吃晚饭。杨说不必了,我们还要赶紧回去接孙女儿。罗说既然来了,就肯定要吃饭才会让我们走啵。见罗这么说,牛又说孙女儿可以让她爸爸接,你俩安心吃了饭再走。

杨罗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喝茶。牛安顿好他二人,感觉得乏味,打电话约了几个牌友开包间打牌。牌局开始后,杨给罗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走,闲等着这餐饭没意思。罗觉得也是,找了个理由,二人约个网约车就直奔青园小学接孙女儿去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掐指一算,从芦苇荡把鳝鱼挖出来算起,一路辗转,其运输成本都超过好几倍了,实在是不划算。于是二人改变主意,让人弄到手后,直接货发河西加州阳光且不更省事。

就这样,杨银枝源源不断地采购野鳝,快递小哥也熟悉了流程,一个电话,一次微信转账,一切搞定。直到有一天星期五,罗阁没有收到让罗小玲去河西“探亲”的短信,杨银枝才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原来,自从阁儿生日那晚,牛洁移居牛家后,基本上就与罗家划清了界限。姻缘划得清,但血缘是划不清的。再怎么恨罗家,但罗小玲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又那么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怎么割舍得开呢?于是趁单线联系没有彻底崩溃,每逢周五便发送一条四个字的微信“送玲儿来”,周日晚上再发一条,“接玲儿回”。就这样每逢周末,玲儿便去河西探亲一次。

杨银枝心里有点发麻,虽然婆媳关系已单方面破裂,可她毕竟还是孙女儿她娘,而玲儿又还那么小。但最让她揪心的还是那二十万元贷款怎么办?玲儿怎么办?

杨银枝必须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电话她不接,微信又拉黑,怎样才能联系得上呢?她与罗迪安商量,决定亲自前往,一探究竟。于是他俩在超市买了一盒海鲜制成品去河西看望,哪怕是吃个闭门羹也要把情况弄清楚。

先同小马联系,问她如今身在何处。小马回电,人在欢喜茶楼,她爸也在那里打牌。

他俩乘车来到欢喜茶楼,牛得悔放下手里的牌出来接待。苏新宇也在,彼此寒暄了几句,接着拿起手机给牛洁打电话,“刚才看见你在这里,一眨眼跑到哪里去了?你公公婆婆来看你来了,赶紧过来。”也许小马早就把杨罗他们要来看牛洁的电话告诉他们了,否则,苏新宇说不出主番话来。他二人也不在意,不见就不见,没有关系。

牛得悔安排了茶点,闲聊了几句,依旧去打牌,杨银枝趁这功夫找小马聊天去了。

“这才叫‘病人背死人’,你也是才做过手术的,比她也大不了几岁,过往她那样的恨你为难你,如今你的病也还没好利索,反过来还要服侍她,也真是难为你的了。”杨银枝拉着小马的手说。

“有什么办法呢?反正她赖在这里不肯走了,对牛总看呗。我们也曾劝过她,说‘你婆婆公公对你如再生父母,听说你病了,她哭得跟泪人似的,就凭这一点你都要心存感激。她一心一意待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如今你躲在这里,你这是摆明了要置她于不义嘛。’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我病成这样,就是他们一家人害的’。牛总质问她‘他一家人是如何害的你,说出来我听?’洁儿一下被问住了,想不出好词语,只得装着嫌弃的样子说‘他们家穷’。牛总反驳她说,‘他们家穷不穷,也没掖着藏着,咋就变成害你了呢?’洁儿一听心里来火了,‘你不要替他们说好活,反正我与他们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说完就在屋里冲进冲去,恼羞极了。熊进虎去了一会又开始将茅头对准我说‘马老师,你不要嫌弃我,这是我老爸的屋,我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谁也管不着。’我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她生病了,又没了娘教养,也不跟她计较。”

“医生都说了,她这种病‘只要心态好,比舍都强;如果心态不好,神仙也救不了’,都癌病了,还这样心理扭曲,医院又如何奈何得了?”杨银枝心意难平地说。

小马四周环视了一下说,“刚才还在这里与苏总聊天,听说你们要过来看她,她立马跑到外面去了。苏总给她打了电话,叫她过来,她是在赌气不肯回来相见。你和罗局也别生气,依我看,牛洁很可能有心理障碍,她娘一死就有点子变态了。”

“但愿她爸分得清是非才好。你也看得明白,我们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对待,她却‘将亲人当仇敌’,如果她爸也相信她的话,我们一家人就惨了。”杨银枝忧心忡忡地说,她担心要是她爸也跟着变脸,洁儿委托他还贷的事就有可能泡汤。如此重病之际,栽下如此祸根,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当我们过不去呀,我们是替她女儿担忧。学她这样,屁股一拍,我们回去了,她女儿咋办?”洁儿呀洁儿,你何苦要害你亲生的女儿?

牛得悔从打牌的包间里出来了,自言自语地说,“手气不好,出来透透气”。他挨着杨银枝坐下来,指着她带来的礼盒说道:“你们还买这些东西搞么得,她又不吃,以后不要买了,别浪费钱。”

“这也是我们做大人的一份心意,既然是专程来看她,总不能光手光脚啵。”罗迪安知道她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只好如此分辩道。

“你们收购的鳝鱼,她一餐都没有吃,不要买了,难得麻烦人家。”牛得悔心直口快地说。

说话间,牛洁带着小马的小儿子进来了。她不是来见公婆的,是小弟弟要洒尿了带他来上厕所的。因此,洁儿绕了一个大圈,躲过了他俩。罗见状不由得脸上一阵躁热,面子实在挂不住,但又要装出大度的样子,只好对着小孩挑逗说,“瓜瓜,亲爷看你来了,给你买了好吃的,还不过来吃?”瓜儿正朝这边走来,洁儿从背后一把就把瓜儿捞开边了。

罗杨二人当作没有看见,牛得悔也很尴尬,他想要把这场面圆过去,一时又没有更好的言语,只好指着洁儿说,“你们看她的头发了吗?”

“跟以前一样啊,没什么不同。听说化疗脱头发,还好,牛洁没有脱发。”杨银枝很不自在地随声附和着。

“脱,快脱光了,她戴的假发。”

“哦,一点也看不出来。”

牛得悔见二人对洁儿的无礼并没有介意,感觉得轻松多了,“第一次做化疗时,她跟无事人一般,从门诊出来就去单位办事去了。”

“怎么,化疗是在门诊做的?为何不在病房里做?”二人感到很惊奇,异口同声地问。

“她早就出院了,两次化疗都是门诊做的。”

“还是不要太大意,以往杀个血吸虫都要住上几天医院,更何况是做化疗。”杨罗二人依然担忧她的病情。“如今感觉怎样?”

“除了掉头发,就是全身痛,没有精神,话也不多说。”牛得悔试图解释刚才牛洁为何不肯相见,其实他们二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在她没生病的时候也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全身痛,还没精神,为何不去医院?”杨银枝语重心长地说:“我说牛总,这事大意不得啊!后悔就迟了。”

“没关系,全身痛可能是感冒引起的,前两天到诊所打了几瓶点滴,万一不行,我明天带他去航天医院看看。”

“那怎么行,去航天医院能做什么,别耽搁了治疗才是最要紧的。”杨罗二人显然对牛得悔这种三心二意的态度颇为不满。

牛得悔阴沉着脸说:“怎么不行?人家航天医院也是赫赫有名的三甲医院。再说,如今化疗都是门诊部做的,这有什么不妥的?”

见牛得悔如此质问,二人也不好多说,反正话不投机,刚才又吃了她女儿的闭门羹,只好起身回家,牛得悔也不多留,说了句“再见”,依旧打他的牌去了。

2026年元旦。

桂花坪地铁站,熙熙攘攘,喜气洋洋;南来北往的人群川流不息

地铁列车来了,罗迪安、杨银枝牵着罗小玲的小手走进车厢。人们一改往日低头看手机的习惯,三三五五低声谈论着过去一年我国在经济建设及国防科技建设取得的辉煌成就以及在人工智能、新能源领域所取得的新突破。

“桔子州头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自己的贵重物品从右门下车”,听到广播,一行三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下车走出了站台。

“我要去看毛**”,小玲儿有些迫不及待了。

下了车,三人直奔目的地。此时,毛**雕象前已经集聚了很多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站位,难以看到雕象全貌,玲儿急得团团转。“爷爷背我”,玲儿想起暑假**广场看升国旗时的场景,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到全貌,只好骑在爷爷肩膀上才实现心愿。罗迪安蹬下身来,玲儿正准备往爷爷身上骑,一个大型旅游团队离开了,眼前空出一大片空位,玲儿推开爷爷后背,伸展出双臂,大声喊道,“我看见毛**了,我看见毛**了”。奶奶赶紧调整焦距,按下快门,给玲儿拍照留念。

拍完照,三人来到河边围栏处,“独立寒秋”,望“湘江北去”,“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玲儿不停地背诵着伟人的这首《水调歌头》。奶奶也不停地为她拍照打卡。“奶奶你看好多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带着,他们好开心哟”玩着看着,小玲儿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奶奶鼻头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她压抑着自己忧郁的心情,耐心地解释道:“你也晓得你爸腿脚不方便,你妈妈有事不能陪你,但你有爷爷奶奶呀,我们家玲玲不是也很开心吗?”

“我开心,奶奶。”玲儿是个乖孩子,分明是想妈妈了,心里有疙瘩,却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哄奶奶开心。

奶奶见此情景,不由自主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页面给牛洁写道:“牛洁,今天是元旦节,我们带罗小玲在桔子洲头游玩。她想你了,这里离你住地不远,中午能否出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微信发出去了,杨银枝不见牛洁回复,也就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三人玩了一会,一合计都同意到对岸火宫殿去吃臭豆腐,也算是过个节吧。

牛洁见手机微信提示铃声响了,打开看了一眼,心中起了怒火。这时,她爸的牌友苏新宇来了,他见她面有愠色,便问道,“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呀?”牛洁见问,没好气地回道:“还能有谁,她奶奶这老巫婆。”苏新宇见她出言不逊,便好意劝导,“我看她对你还蛮不错,又是送鳝鱼,又是送海鲜。”“谁在乎她这点破东西。”洁儿依旧是一副邈视的样子。“人家毕竟是长辈,任何人都很难做到像他们那样大度,那样开朗。”“还大度?还开朗?你看这是她发的什么东西。”牛洁仍然余愠未消。苏新宇接过手机一看,愣住了,“她接你吃饭,这是一番好心呀,你怎么把她当成恶意了呢?”牛洁不以为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煞有介事地说,“这分明是拿玲儿作文章嘛。”“你们的家务事,我也搞不懂,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在这里生闷气,看你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应该马上去医院。”“去哪个医院?我才从航天医院回来。除非是遇着鬼了,才会从一家医院跑到另一家医院。”“难怪你们婆媳不和,我算是领教了。”苏新宇觉得此时的牛洁有点不可理喻,但看她病入膏肓的熊样又生出一丝怜悯。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牛得悔从睡梦中醒来了。未等他开言,苏新宇抢先问道:“你是不是太大意了?牛洁既然投靠了你,你是否应该负起全责呢?”“咋啦?咋那么大的火气呀?是谁得罪我们苏总了?告诉我,我立马修理他。”“看看洁儿的样子,你还有心事开玩笑,赶快叫车去湘雅。”苏新宇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别为了几张牌,耽误了洁儿的性命。”牛得悔见苏新宇如此认真而严肃,也不敢反驳,直接叫小马开车去湘雅二医院。

放三天假,逛了两天风景,到了该完成家庭作业的时间了。杨银枝刚安顿完玲儿学习的事,突然接到牛得悔打来的电话。这次通话罕见地三言两语就结束了。杨银枝神情慌张地叫出罗迪安与罗阁,说,“牛得悔打来电话,说牛洁快不行了,我们赶紧去湘雅附二医院。”罗迪安一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果断决定,“你们娘儿俩先去,我留在屋里照料玲儿,有事随时电话联系。”

娘儿俩约好了网约车,二话没说径直去了医院。

罗迪安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玲儿的书房,心思沉重地看着玲儿。

“妈妈怎么啦?爷爷。”玲儿问道

“妈妈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了。”

“哦”,玲儿应了一声,也不多问,默默地翻阅着课本。

罗迪安站在玲儿身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直到她写完全部家庭作业。

写完作业,罗迪安牵着罗小玲的小手去菜市场,“小玲,我们今天买你最爱吃的武昌鱼好不好?”

“好的,爷爷。今天就我们两人吃饭吗?”

“是的,你爸爸和奶奶,要晚上才回来,到了晚上,我们就团聚了。”

祖孙两吃过中饭,午休后,爷爷陪孙女打了一会球,然后步行去另一个小区学习钢琴。

杨银枝很晚才回来。罗阁与牛得悔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房,牛男也从菲律宾赶回来了,三人就近住着以备不时之需。小玲见爸爸未回,问这问那,就是不问她妈妈,奶奶心疼地搂着她,也不知跟她说些啥,洗漱后一同上床睡了。

第二天,学校复课了,一大清早,奶奶开车,爷爷送小玲去上学。由于青园学校门口路道不宽,尤其是早上车辆很拥堵,学生往往要提前下车,步行一段才能争取时间不至于迟到。

送学生回来,杨银枝将小车停放在车库里。罗迪安将她留在车上,说,“刚才玲儿在车上不方便说,眼下有两件重要的事需要密切注意”。

由于怕影响玲儿的学习和生活,妈妈得病住院的事一直没有明确地告诉她,所以罗迪安选择在车库同杨银枝讨论这一敏感的话题。

“何事?尽管说,现在车上就只有你我两个。”

“第一件事,就是梅溪湖的房子不知还在不在,你和罗阁要抽空去看看,这可是关系到玲儿今后能不能在下沙读书读下去的大问题。要是房子没有了,我们就要早做准备回汉寿老家了。”

罗迪安正要说第二件事,杨银枝突然就打断了他的话,“梅溪湖的房子恐怕是早就被洁儿卖了,替她爹爹还了账。”

“不可能吧,这房子的产权又不是她一人的,她不可能私底下一个人把房子买了吧?”罗迪安感到震惊,虽然此前对于这套房产有过两次激烈的争吵,但都被他一句,“这是孙子辈的立足之本,谁都别想打这房子的主意”而结束。

“是卖了。我也是早两天听她舅妈说的,这还有假?”杨银枝坚定的口气,让罗迪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想起了一件往事。记得有一年过端午节,牛得悔把我们请去过节。席间,罗阁“抛砖引玉”说起了长沙房地产市场火爆的事情。牛得悔接着罗阁的话题对罗迪安说:“我打算给他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今后你们肯定要过去陪孙儿读书,房子小了住着不舒服。”

“哪没关系”,罗迪安先抛出一句话,观察一下各方的反应。只见牛得悔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罗迪安的脑海里立刻捕捉到这个镜头,并把它定格化处理。心里明白了谁是策划者,接下来的谈话就可以做到有的放矢了。“我们也只是临时居住,重新弄一套房子没有必要。”冷冷的一句“没有必要”,让餐厅里的空气几乎凝结。牛得悔瞟了罗阁一眼,示意他开口争辩事先商量好了的理由。罗阁明白丈儿老的用意,试图用父子情,打感情牌来挽回被动的活题。

“丈儿老的意思是,由他出钱,帮牛洁和牛男各买一套约二百平米的房子”,说到这里,罗阁突然打住了,罗迪安紧接着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知罗阁心直口快,“把梅溪湖的房子卖了做首付。”罗迪安听了,确认作祟之人就是牛得悔,便指桑骂槐地呵斥道:“你个败家子,这房子是留给孙儿读书住的,谁都别想打这套住房的主意。”牛得悔没想到,周密谋划的饭局,落得这么一个尴尬的结局。之后,牛洁与罗阁也谋划过两次卖房的事,终因罗迪安极力反对而不了了之。

“到底还是让她们得逞了,洁儿这么做,上帝都不会饶恕她的。”罗迪安非常失望,也非常愤怒,洁儿口口声声婆家欺负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人做主连吭都不吭一声,究竟是谁欺负谁?看在我们一心一意帮你抚养你的女儿的份上,你不感恩也就罢了,何苦还要倒打一耙,最终受害的还是你的女儿啊。

“这件事已无可挽回,下一件事就更要小心了。”

“哪一件?”

“就是你帮她借的那二十万元贷款的事,你虽然搞不清她工程上的事,但必须从侧面了解涉及到何些当事人,万一她爹牛得悔借故翻脸,也有一个讨说法的地方。”

杨银枝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罗迪安感觉像是对牛弹琴,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只好各自回屋。

回到屋里,二人商量着去医院探望牛洁。

“听她爸电话里说,昨晚,牛洁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这一进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杨银枝忧心忡忡地说。

“昨天我又算了一卦,卦象是‘鬼持世,随鬼入墓’,与此前的‘六冲变六冲’是一样的结局,只是昨天的卦象更加确定,没有二解”。罗迪安业余学了些《周易》,偶尔验证一下古人智慧与自己所学是否贯通。此时他情愿自己学业不精,一知半解,胡乱理会了神意。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玲儿骗到长沙来。她要是没有把梅溪湖的房子卖掉,我们还有个立足之地,玲儿还可以继续在长沙读。现在房子也没有了,就只剩下回汉寿一条路可走了。”

洗衣、拖地、收拾家务,临近中午,二人叫了网约车,奔医院而去。

与先天住在那里的三人会合后,一起到了医生与病人家属会谈室。

“现在病人感染很严重,已扩散至肺部和肝部,从昨晚进来起,能用的药都用遍了也未见好转。现在有一个选项需要家属自行决定,就是检查一下感染源,看看是何缘故导致如些严重的感染。”医生煞有介事地说。

“医院给病人做检查是很正常的事,为何要家属做决定?”牛得悔不解地问道。

“这个检查也许能查出原因,也许查不出,所以要家属自行决定。”医生补充说道,“如果查出了感染源,对症下药,或许能立竿见影。”

“具体怎么做?”牛得悔眼神里充满了疑虑。

“医院提供标本,你们拿着标本去到有检测能力的机构去申请检测。”

“你们医院不能做吗?”牛得悔感觉得这医生说的话像是玩套路,设笼子,反正是有点邪门。

“我们医院不能做。”医生顾左右而言他,为何不能做的原因没说,倒是一味询问起了病人及病人家属的经济状况如何,收入高不高。

“病人有医保,住院费按国家规定的比例报销,你问我们收入情况,这对治疗有什么帮助吗?”牛得悔早就看出了医生的袖内乾坤,也不敢得罪,只好委婉地问道。

“了解病人及家属的收入情况,我们便于用药呀,要知道有些药挺贵的呢。”医生明白,今天的谈话不会有什么收效,也不会出现他想要的结果。为了掩饰尴尬的处境,他换了另一个谈话方式问道:“病人患病多久了?”

“就一个多月吧。”牛得悔说。

“从病历上看,好像是前天住进我们医院的,是吧?”

“发病的时候是住在这里的,住两就出院了。”

“病没有治好怎么就出院了呢?”

“在门诊做化疗呗。”

“化疗后有什么反应?”医生问。

“第一次化疗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只是有点脱发。门诊医生说‘停止化疗,头发就会重新长出来’,听医生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在意”。

“第二次呢?第二次化疗有什么反应?”

“第二次化疗后感觉全身痛疼,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门诊医生采取了哪些措施?”

“我们没有去门诊。”牛得悔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错误判断延误了洁儿的治疗关键期,与医生对峙的调门明显低了下来。

“这么严重的症状怎么没有去门诊?病人就这么痛着吗?”

“听病人咳嗽了几声,我以为是感冒了,就带她到附近小诊所打了几天点滴。”

“你不知道她得的是癌病吗?”医生开始反攻,特意将“癌病”二字说得很重,语音也拖得很长。

“知道”,牛得悔已没有了防备,只得如实回答医生的质询。

“知道?知道了还往诊所里跑,你这不是要断送她的性命吗?”医生抓住了牛得悔的把柄,发起致命一击,终于扭转了尴尬被动的谈话局面。

“后来,我们去了航天医院。”此时,牛得悔就像是一个做错了计算题的小学生,生怕老师打他的板子,只好如实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

“去航天医院干什么?”医生找到了牛得悔的软肋,要把话题拖入正轨,于是用了一种邈视的口吻,直奔谈话主题,问道:“那里看病很便宜是吗?”

“我看人家也三甲医院,就在那里住了几天。”牛得悔捏了捏手指,低下头,认识到自己错了。

医生一听火了,大声吼道:“就是你这‘三甲医院’成了你女儿的‘鬼门关’,你知道吗?我的大哥,你女儿现在有很严重的白肺。”

“怎么会染上白肺呢?”牛得悔不解地问道。

“这还用问吗?诊所里,或其他医院里染上的。”

牛得悔听医生这话确实感觉得自己的决策严重失误,他脸的一阵阵发红,又一阵阵变白,医生的指责,他无法辩驳。特别是当着亲家公亲家母的面,他更是无地自容。因为此前亲家曾提醒他,‘别耽误了洁儿的病情’的话言犹在耳。

“我明白了”,牛男从坐椅上站了起来,气愤难耐,指着父亲牛得悔的鼻梁骂道:“你们这么看重航天医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打牌方便些。你也打牌,她也打牌,打出人命来了吧?这下你称心了吧?”

面对儿子的怒火,牛得悔只能默默承受,他悔恨自己没有采纳亲家母苦口良言,不该放任洁儿恣意妄为。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无有勇气再为自己开脱。他也知道医生此番谈话的弦外之音,再谈下去已没有必要。于是,低头转向医生说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不耽搁您吃饭的时间,您下班吧,我们也去去弄点吃的。”

大家胡乱吃了中饭,各自找地方休息,罗迪安独自一人回到北辰住地准备接玲儿放学回家。

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爷爷早早等候在学校门口,默默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想着可怜的玲儿还能在这所花费了很大代价才拿到入学通知的学校住多久。她妈妈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外公,而外公又是一个破落户,自己债务缠身,东躲西藏,居无定所,那有心事顾及外孙女。若是她妈不把梅溪湖的房子给偷偷卖掉,大不了搬到那边去读。如今房子没有了,北辰小区房租那么贵不说,还背负一身的债,在长沙读书还能读得下去吗?

正寻思着如何才能化解当前的困境,放学铃响了,玲儿走在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爷爷。爷爷赶紧迎上去,玲儿一个箭步猛赴到爷爷怀里。

爷爷将玲儿搂在怀里,轻轻对她说,“我们今天又只能打的士回去呢,好吗?”

“奶奶去医院了吗?爷爷。”

“是的,爸爸、奶奶都在医院里。”爷爷不想瞒她,也不便说得太多,只好她问一声,答一句的敷衍。玲儿是个很聪颖的孩子,知道妈妈生病住进了医院,也不多问,默不吱声地跟着爷爷上了网约车。

晚上,爷爷看着玲儿写完作业,洗漱后安顿她上床睡觉。一向听话的小孙女,无论如何也要等奶奶回来才肯上床,爷爷也不强迫,只好陪着静静地等奶奶回来。

突然,罗迪安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打开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不等她开言,他先质问道:“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你不回来,玲儿不肯上床睡觉,赶快回来。”

“你好点哄她睡,我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还有何事?”罗迪安不耐烦地问。

“洁儿可能坚持不多久了,刚才正在讨论她的后事安排。”杨银枝心情沉重地回道。

“关你什么事,前前后后都是她娘家人牛得悔在操持。”罗迪安虽然悲痛,但也是心灰意冷。

“你先跟老家崔家桥打个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要把牛洁葬在罗家祖山里。”

“她何曾把我们当婆家人,连个外人都比不得,简直就象仇人,死了想要葬回罗家祖山,门都没有。”罗迪安斩钉截铁地回道。

“牛得悔说的话也没有错,她毕竟是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葬罗家,难不成葬牛家?牛家人会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收是收不回的。没办法,我们只能忍气吞声认了。”杨银枝只得耐心劝导罗迪安,“算了,对孙女儿看,大人不计小人过,把她接回老家安葬了事。”

罗迪安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在生还没有把我们害够,死了也不放过,真是前辈子欠她的。”说完,拨通了老兄罗迪切的电话。“哥,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你唯一的侄儿媳妇,患乳腺癌,人已经不行了。”老哥一听愣住了,“她还这么年轻,咋就不行了呢。这又如何舍得哟。”

“病得真了,该诊的也都诊了,俗话说‘诊得了病,诊不得命’,这也是命中注定,神仙也奈何不得。”小弟倒安慰起老兄来。“只是眼下有件事要请求你帮忙?”小弟恳切地说。“弟兄之间有事尽管说,何谈‘请求’二字。”见老兄这样说,罗迪安就放宽心了,说道,“麻烦你找一块地方,她娘家坚持要把她葬在婆家祖山里。”老兄不假思索地回说,“那是自然。你放心,在村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我要做的事,没有人会不买账。”然后他又问老弟何处最好,老弟说,那里都行,只要能葬得下,地方没有特别要求,“选别的地方,恐怕要经很多人商量才能同意,太麻烦了,若是埋在爷爷奶奶的脚下头倒也使得。”老兄听此言,爽朗地说:“如果跟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我一个人就能作主,不用请示任何人。”

“那最好,就这么定了吧。”罗迪安言道。

“还有就是,井,现在挖不挖?到年底了,我怕到时找不到挖掘机。”老兄问。

“挖,现在就挖。”

“好的,我先跟你把井挖好。”老兄不假思索地回道。怎么叫跟“我”把井挖好呢?下葬的又不是我。罗迪安在心里嘀咕着老兄说话不把稳,不过他并不在意,谁没个口误? “那就麻烦你这当伯伯的了。”说完,又与嫂子寒暄了几句,电话就挂了。

罗迪安将与老兄通话的情况电话告诉了杨银枝,杨银枝又跟牛得悔作了通报。

不一会,杨银枝又打来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他要把牛洁接回娘家办丧事,办完丧事再运崔家桥下葬。”

“怎么这么麻烦哟,那抬棺的‘金刚’岂不是要两边请呀”,罗迪安感觉得这个牛得悔也太难伺候了,站着一个主意,坐着一个主意。这杨银枝也太听牛得悔使唤了,怎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真应了那句,“文官多句嘴,武官跑断腿”。

“两头请‘金刚’肯定不划算,你跟迪切商量一下,就牛家一套人马行不行?”

“胡闹,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人要埋这地儿,金刚却是外地人,谁会服你这口气?”罗迪安火冒三丈,他恨杨银枝鬼话都听,就是不听人话。

杨银枝也不敢多说,自知不应任凭牛得悔摆布,无奈牛家掌控着她二十万元贷款的定夺权,也只能唯唯诺诺,求他不要翻脸才好。这边还得安抚罗迪安的情绪,因为贷款的事是瞒着他给办的,洁儿安葬崔家桥也得他点头同意才是。“你看这样好不好,牛罗二家各分担一半。金刚十六人,各边请八人,彼此都过得去,大家都不得罪。”

“你真是个丧门星,还不早点回来。”罗迪安挂断了杨银枝的电话。无奈,只得再次致电老兄商量此事。老兄看在老弟的份上答应再作周旋。

这晚,杨银枝很晚才回来。玲儿见奶奶面有泪痕,嗓音也有些嘶哑,“哇”地一声,莫名其妙哭说,“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奶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痛心地安慰她:“妈妈要你,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怎会不要你呢?”

爷爷走过来抚摸着她的头说:“玲儿不哭,就算妈妈一时回不来,也没关系,你还有爸爸,爷爷、奶奶以后会更心疼你。”爷爷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玲儿很懂事的转身抱住爷爷,抽泣着说,“爷爷,玲儿不哭。”

“玲儿真乖,早点上床睡,明天还要上学。”爷爷安抚道,不多会儿,玲儿就睡着了。

杨银枝从房间走到客厅,招呼罗迪安坐下来说:“晚了洁儿他安伯来了,几个科室教授会了诊,洁儿恐怕就是这两的客了。”罗迪安不以为然地回应道,“何须教授会诊,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转身望了一眼熟睡的孙女儿,深深地叹道:“苦就苦了可怜的玲儿。如果不骗她来长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再重的担子,我们都承受得起。如今这个局面,我们真的是一筹莫展。”

“也是这几天才晓得,看她平日里大手大脚,挥金如土,原来到处欠钱,人还没死,讨账的就讨上门来了。这样的经济状况,还逞什么豪狠?到头来,我们却替她受苦受难。”杨银枝很少埋怨人的,眼看着倾家荡产的未来,不由得也心生怨恨。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女两一个德性。”罗迪安没好气地咒道:“害人者终害己,如今这个命运,也是上帝有意作出的安排。”

“哎,算了,如今她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若是安心在家里养病,又何至于此。”杨银枝叹息道。

“这也是牛得悔给害的,一天到晚只顾着那两张牌,女儿都白肺了,爷儿俩还在那里忙着“修长城”。就算是伤风感冒,重症之人,怎经得牌场上烟雾燎绕,酒气醺天,空气浑浊的煎熬。两症加一症,三症合一,又延误了诊疗,神仙都奈何不了。”

“苦就苦了玲儿,她还那么小,眼看就没了娘”。

“大不了日后,我们又当爹又当娘,又当爷爷奶奶,全心全意的抚养她,让她感觉得到‘家’的温暖,也就是了。”二人彼此安慰一番,洗洗睡了。

天一亮,先安排孙女儿吃早餐,然后依旧是开车送她去上学,回来料理一下家务,坐地铁去湘雅二医院医患会客室与主治医生会谈。

此次会谈没有更多新的内容,还是老生常谈的几个现问题。洁儿的病情仍无半点起色,一切可用能用的措施也都尝识了,均如同水上打一棍,抽刀断水一般。牛得悔见状完全丧失了信心,被主治医生说得天花乱坠的进口抗癌药也兴致索然。罗迪安也无更好的见解,只好向院方提出与病人见一面的请求。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后,主治医生安排亲友轮流有序进入隔离区看一眼病人。

只见牛洁斜躺在布满监测仪表的病榻上,脸色蜡黄,头上头发几近全无,喉管已被切开,听不见呼吸,也看不出痛苦。仪表上的曲线和数据表现得软弱无力,但曲线尚未拉成直线,数据也未清零。牛得悔近前双手捧着洁儿的脸颊,嘴里不停地喊着“洁儿,洁儿,我的儿”,洁儿一动不动,半晌,只见两滴眼泪从眼角边慢慢滚了出来。

走出重症监护室,牛得悔径直来到会谈室。医生还在,陆续赶来的亲友还在,他们闲聊着,等候进入病区去看一眼牛洁。见牛得悔进来,大家都争着让坐。牛得悔也懒得理睬,也懒得商量,直接跟主治医生说:“从现在起,停止用药,节省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说完瘫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垂头丧气。

医生见状,例行公事的劝导;“病人尚未咽气,还有一丝希望,最好不要轻言放弃。”

“算了,我们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没有必要白浪费钱财了。”牛得悔表现得异常坚定。

“那好吧,从现在起,停止用药。但氧气和呼吸机保留,直到病人静静离去。”说完主治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事先打印好了的文件递给牛得悔。“这是一份《拒绝抢救协议》,病患一方执意拒绝院方一切抢救治疗措施,请签字确认”。

牛得悔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生前未见到牛洁的亲友都见了最后一面。

中午时分,罗迪安安排牛、黄、罗、杨四方亲友到一家快餐厅吃中饭。下午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医院不肯离开。从亲戚到朋友,人越聚越多。罗迪安预感到牛洁大限将至,赶紧安排人员从青园学校把罗小玲接来与她妈见上最后一面。

三时左右,通过视频方式,母女见了一面。监测仪表上的曲线拉成了直线,数据清了零。

牛洁静静地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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