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赛后的第一个周一,沈默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班子例会。参会的人不多——县委办公室、发改委、财政局、文旅局几个负责人各自汇报了近期工作,龙舟赛的收尾、北山禁区的日常管控、扫黑后续的社区重建,每一项都有人在跟进。沈默听得很仔细,但发言很克制,只是在文旅局局长提到“周边县市有好几个投资商想过来谈合作”时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具体的招商政策你拟个草案,下次例会讨论”。
散会后,他让县委副书记刘毅和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李航留一下。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三个人和墙上那面清水县行政区划图。李航今年四十七岁,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从基层派出所一路做到县局局长,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眼袋。刘毅比他年轻几岁,是清水县本地人,在县委系统待了十几年,对县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门清。沈默把龙脊剑靠在桌腿旁,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开口时语气和在课堂上提问一样平淡:“李局长,一个月前的集中抓捕行动,一共抓了多少人?”
“一千五百人。”李航报出这个数字时没有任何犹豫,显然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涉案类型呢?”沈默戴上眼镜。
“电诈团伙占比最大,大约六百多人。贩毒和人口贩卖各有两百多,剩下的是盗猎走私和其他。”李航顿了顿,补了一句,“所有案卷都在县局档案室,预审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
“判决情况呢?”沈默转向刘毅。刘毅翻开面前的工作笔记,逐条念道:“已判决的案件中,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八十九人,五到十年三百二十人,五年以下五百六十人。剩下的是情节较轻或证据不足,大部分处以行政拘留或罚款后释放。”
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李航和刘毅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他们都知道这位沈书记有个习惯——沉默的时间越长,接下来要说的话越不简单。
“一千五百人,”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电诈的骗了多少老人的养老钱?人贩子毁了多少家庭?毒贩把毒品卖到学校门口——你们告诉我,这些人关上几年放出来,他们会改吗?电诈的出来后换个号码继续骗,人贩子出来后换个省份继续拐,毒贩出来后换个窝点继续卖。清水县的安宁,不是靠判决书上那几个数字能维持的。”
他站起来,走到行政区划图前,用手指在清水县北端的北山禁区上敲了敲:“我把北山封了,把妖兽清了,把传送阵锁了,不是为了给这些人留一个继续祸害清水县的机会。李局长,你回去整理一份名单——所有在押人员,按罪名分类,按情节轻重排序。人贩子,不需要再走后续程序,直接执行。电诈的,给他们安一条罪名——持枪。毒贩,私藏军火和大量面粉。证据链和口供,你亲自盯着,每一个案子的材料都要经得起查。”
他转过身,看着李航和刘毅:“出了事,我顶着。上面的压力我来扛,你们只管执行。但有一条——所有程序必须合法合规,材料要做得无懈可击。我不是让你们违法,是让你们在法律的框架内,用最严厉的手段把清水县的毒瘤一次性切干净。”
李航缓缓站起来,对沈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放下手,只说了一句“沈书记,我这就去办”,便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刘毅合上笔记本也要起身,被沈默抬手按住了。
“刘毅,你留一下。”
刘毅重新坐下。沈默回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你是清水县本地人,在县委系统干了十几年,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我尊重你的这份感情,所以有些话我要单独跟你说。”
“沈书记请讲。”
“清水县是我的起点,但不是终点。我不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先在清水县做出成绩,下一步是进市里。不管是副市长还是市长,总归要往上走。等我把清水县的政绩攒够了,市里的位置腾出来,我走之后这个县需要有人继续守着。你在县委系统待了十几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的情况。李航擅长执行,你擅长统筹——你们两个搭班子,县长和县委书记,正好互补。等我离开清水县的时候,我会力推你接任县委书记,李航接任县长。在这几年里,你跟着我好好干,把清水县打造成全省的模范县。将来我去市里述职,你的政绩就是我的底气。”沈默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拍了拍刘毅的肩膀,“去忙吧。”
刘毅站起来对沈默微微欠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步履比来时明显轻快了几分。沈默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拿起龙脊剑挂在腰间束带上。楚寒的声音在识海里悠悠地响了起来:“先借扫黑把清水县翻过来,再借龙舟赛把名声打出去,现在又用四年后的位置把两个嫡系绑在你船上。下一步是不是该拿清水县的政绩敲市政府的门了?”
“政绩还没到手。清水县的治安指标、经济增速、民生满意度——这三样至少要做到全省前三,才有资本跟市里谈位置。副市长也好,市长也好,位置是等来的,资本是自己攒的。”沈默把会议室的门带上,走廊里阳光正好,几个刚下班的工作人员正在讨论龙舟赛的精彩瞬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松弛和兴奋。
窗外,清水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龙舟赛的横幅还挂在河岸两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排正在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清水县的安宁,从今天开始才是真正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