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四点打进来的。
三人正在下山的车上。手机在百草山半山才有信号，一格，断断续续。
林钰倾接起来时，那头传来的第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才是祝婉清的。
“钰倾。”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你听着，我这边有点事，你别慌。”
“你在哪儿？”
“公司。三十五楼。”祝婉清说，“电梯被人锁了，消防通道我从里头别住了。楼下有人上来，七八个。”
叶峰接过手机。
“婉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有多少人在你那层？”
“我，两个法务，一个实习生。”祝婉清那边传来推动柜子的声音，“哦，还有一整层的账。”
“账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话你问得就不对了。”祝婉清笑了一声，“叶峰，我要是把这一层的账丢了，我们三个人这半年白干。你听我说——”
“没时间。”祝婉清打断他，“给你四句话。第一句：三天前，有五家机构联手做空林氏。同一天，两家银行抽贷，供应链上七家供应商同时断供。”
“第二句：明天上午十点，林氏临时董事会。议题是罢免总裁。提案人，林国栋。”
“第三句：林叔上周被送去外地做康复了，疗养院是你舅舅安排的，我打了两天电话，联系不上人。”
“第四句——”
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踹门。祝婉清的呼吸急了半拍，可声音还是那样平：
“第四句：钰倾，你必须在十点之前，回东阳。”
“账在我这儿，我看得住。”
“公司在你手里，你得自己去拿。”
电话断了。车里，谁也没说话。沈聿一脚油门踩到底。
“多久能到？”叶峰问。
“最快……五个半钟头。”沈聿咬着牙，“直线八百里。前头两个钟头是山道，出了山才跑得起来。”
叶峰看了眼手机。四点十二分。
“来不及。”林钰倾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听不出一丝抖。叶峰转过头。黑暗的车厢里，她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按着什么。
“婉清那边，是他们逼我提前露面的招。”她一边打字一边说，“他们算准了，我在山里，赶不回去。只要我十点不到场，董事会就能以‘总裁长期失联、无法履职’为由，走完那套程序。那你——”
“我不到场，一样能表决。”
她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她在他面前惯有的那点软，没有了。这是林钰倾在会议室里的笑。
“叶峰，”她说，“这十来天我人在山里，可东阳那盘棋，我一天都没停过手。我在等他们动手。”
叶峰盯着她看了两息，明白了一件事。这十来天，他在山里翻玉简、练合脉、跟人拼命的时候，她也在打一场仗。
只是她那场仗，没有血，没有真气，也没有人替她挡在前面。
“婉清那边呢？”他问。
“她比我更早看出来。”林钰倾按着手机，“三天前抽贷那晚，她就让法务把去年的章程修正案调出来了。她不告诉我，是怕我提前回来——我一提前回来，那五家机构就不敢下手了。她把自己钉在了三十五楼。”
“她那是在钓鱼。”叶峰苦笑。
“她那是在替我，把最脏的一段路，先走了。”林钰倾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祝婉清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这样。嘴上一句软话都没有，做起事来，命都能豁出去。所以我这一趟，不只是回去开个会。”
天蒙蒙亮时，车下了山道，拐上高速。叶峰坐在副驾。后座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
“周叔，我要东阳所有做林氏融券的席位，从上周一到今天，全部流水。半小时。”
“陈律师，把去年十一月那份章程修正案调出来。特别注意第四十七条，关于‘关联方处分核心资产须经三分之二表决’那一款。”
“孙总，我知道现在是凌晨五点。我只问一句：您那八百万股，是卖给我，还是留着等明天跌停？”
“……对。跌停。”
“我说的不是林氏。”
“我说的是他们的。”
七点整，车过了省界。林钰倾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叶峰递过去一瓶水。
她接了，喝了两口，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做空，也不是我舅舅提罢免案。”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我最怕的是——他们冲我来的时候，我在山里。我这半年，跟着你，进山，进殿，被那口井里的东西看了一眼。”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林钰倾，你到底是谁？”
“你是那个千年纯阴，是那把钥匙，是那盘棋的棋眼——”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些名头我都要背着。可我原本是什么？”
叶峰没有说话。
“我原本，是东阳林氏的总裁。”林钰倾把水瓶拧上，“是二十三岁接下一个烂摊子、把它做到八百亿的那个人。这半年，隐世里所有人看我，看的都是我血里那一缕东西。没有一个人，是冲着‘林钰倾’来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持仓数据。
“所以这一场，我自己来打。”
“你不许插手。”
叶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
“我不插手。”
“我给你当司机。”
到了省界，沈聿把方向盘交给了他。
上午九点四十分，车驶进东阳。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林氏大厦那栋楼远远地立在江边，玻璃幕墙在初秋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而在楼下的广场上，停着七八辆车，聚着一群举着手机的人。财经媒体。
“他们连媒体都请好了。”沈聿冷笑。
“当然。”林钰倾解开安全带，理了理衬衫的领子，“罢免一个总裁，得有观众。”
九点五十一分。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叶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那片广场。
高跟鞋，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挽起来，手里连个包都没有。那群举着手机的人一下子涌上去，闪光灯连成一片。
“林总！请问您回应关于失联的传闻——”
“林总！五家机构做空林氏，您怎么看？”
“林总！听说今天董事会——”
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走到玻璃门前，她才回过头。
“我今天回来，只办一件事。”
她笑了一下。
“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