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医仙,将军,少年侯!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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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雪住了。

杨胡背着药箱,由那管事引着,往城里去。

那位老爷姓贺,是城里数得着的大盐商。盐这一行,沾着官、连着商,水深得很。一路上,杨胡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家,门里头治的是病,门背后,未必没有他正想往上摸的那条线的影子。

贺府在城中一处阔街上,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比起周府,更见气派。

进了门,管事引着穿过几重院子。杨胡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把这宅子的格局、来往的人,都记在心里。

廊下迎出来一个管家,上下打量了杨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轻慢。

“就是这位神医?”他拖长了声音,“瞧着,倒年轻。”

“城里几位老郎中都瞧过了,”那管家斜着眼,“都没法子。你这年纪……”

杨胡没接话,只淡淡道:“先看病人。”

到了内院一间暖阁。床上躺着个五十上下的胖老者,正是贺老爷。

那贺老爷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正捧着个茶壶大口大口地灌水。床头摆着的,是一盘没动几口的克化食物,还有一摞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堆了小半张桌子。

“神医来了。”管事低声禀。

贺老爷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水。

“先生这是……”杨胡放下药箱,凑近细看。

“害人哪。”贺老爷声音发虚,“老夫这半年,就觉着不对。整日里口干,水喝得再多也不解渴。饭量倒比从前还大,可人,一天天瘦下去。这小半年,掉了二十多斤肉。夜里起夜,没完没了……”

“城里请的几位名医都说,是老夫年纪到了,亏了元气,得大补。”他指了指那一桌药材,“人参鹿茸吃了快两个月,越补……越渴,越补越虚。”

杨胡伸手搭脉。

脉细而数。再翻看舌苔,舌红,少津。

他又问了几句:饭量、饮水、小便。最后,问了一个旁人都觉得古怪的话。

“先生这小便,”杨胡看着他,“可招蚂蚁?”

满屋子人都愣住。

贺老爷一怔。“你怎知道?前些日子如厕,那便壶搁久了,竟引来一圈蚂蚁。老夫还纳闷,怎的会招那东西……”

杨胡心里,已经有了数。

能吃、能喝、人却消瘦,小便频多还发甜招蚂蚁。这是消渴。

早年他坐诊的地方,这病叫得更直白:是身子里克化糖食的本事出了岔子,糖排不掉,淤在血里,从小便里漏出去,所以尿才发甜。

这话他不能讲,也讲不通。

“先生这病,不是亏,”杨胡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恰恰相反,是壅。”

“壅?”

“是身子里积了化不开的东西。”杨胡道,“您这病的根本,不在虚,在这积上头。可城里那几位郎中,一个个当成虚劳,拿人参鹿茸往里填——这是火上浇油。”

那管家在一旁冷笑:“满城名医都说要补,偏你说要泄?年轻人,话可不敢这么说。”

杨胡看了他一眼,话却重了几分。

“补了两个月,先生是越补越渴,还是补好了?”

这一句,把那管家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贺老爷却挣扎着坐起了些。“你是说……老夫这病,越补越糟?”

“正是。”杨胡道,“您这病,急不得,更补不得。”

“那……那该怎么治?”

“两条。”杨胡伸出两根指头,“头一条,那些个人参鹿茸,统统给我停了。换上清热生津的药,把身子里积的那股燥火,一点一点泄出去。”

“第二条,”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也是更要紧的一条——管嘴。”

“管嘴?”

“您这病人,最忌肥甘厚味。”杨胡道,“油的、甜的、精细的米面,往后能少吃,就少吃。多吃些粗粝的、清淡的。饭也别吃那么撑,七分饱就停。”

满屋子人都变了脸色。

“神医说笑了吧?”那管家忍不住道,“我家老爷这病,本就瘦得脱了形,您还叫他少吃?这不是要把人活活饿垮么?”

“他瘦,不是吃少了。”杨胡道,“是吃进去的,身子化不掉,全从小便里漏了出去。您越让他大鱼大肉地补,那漏,就越凶。”

“管住了嘴,少了那源头,漏得才能慢下来。”他看着贺老爷,“这病,断不了根,可只要您管得住嘴、控得住口,把它压住,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管不住——”

他没把后半句说尽。可那意思,屋里人都懂。

贺老爷怔怔地看着那一桌名贵药材,又看看自己那盘油汪汪的克化食物,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老夫这半年,天天捧着人参当饭,原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他抬起头,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光。

“神医这话,那几位老郎中,没一个跟老夫说过。”

接下来几日,杨胡开了清热生津的方子,又叫贺府厨上把油腻精细的一概撤了,换上粗米淡菜。

头两日,贺老爷馋得直叹气。可到了第三日,那没完没了的口渴,竟真减了几分。夜里起夜,也少了。又过几日,人虽还瘦,却有了精神,脸上那股潮红,褪了下去。

贺老爷拉着杨胡的手,老泪纵横。

“神医……老夫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这事,没几日就在城里那些个体面人家里传开了。

茶楼里有人咋舌。“贺老爷那消渴症,城里几位名医都判了亏空要大补,越补越糟。叫城东杨神医一搭眼,反倒叫他停了参茸、管住嘴,这一管,竟管出活路来了。”

有人接话。“可不。那郎中说,富贵病不是补出来的,是吃出来的。”

杨胡照旧坐他的诊。贺老爷重金酬谢,又许下话:城里盐商这一行,往后但有用得着杨记的地方,尽管开口。

又是一条实打实的人情,攀上了城里的体面圈子。

可杨胡心里清楚,他到贺府这一趟,得的不只是这一条人情。

替贺老爷诊病的这几日,他借着出入府里,留了心。贺府是盐商,盐商离不得官。他不止一回,听见府里的下人,提起“郡丞府”三个字,说是贺老爷与郡丞府那位大人,平日里多有往来,逢年过节,礼是少不了的。

杨胡端着茶,不动声色。

郡丞府。

那条他正一段一段往回摸的暗线,那只藏在郡丞府里、撤了桩灭了口的手,竟和这位他刚治好的体面盐商,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牵连。

这牵连是深是浅,贺老爷在那张网里,是局中人,还是只是个递礼走动的寻常往来,他一时还瞧不分明。

可这条线,又往他眼前,递近了一寸。

夜里关了医馆,杨胡把这事跟秦英说了。

秦英正给刀上着油,手停了一下。

“盐商与郡丞府往来,本是寻常。”她沉吟道,“可你这一治好他,往后便有了走动的由头。那张网底下的东西,未必不能从这位贺老爷的门缝里,瞧出一星半点。”

“我也是这么想。”杨胡道,“治病是明的,借这门走动,是暗的。”

夜静下来,满屋都是药材的清苦气。

杨胡望着窗外。雪后的天,格外清冷。

从茅草村讨饭的游医,到如今连城里大盐商都低声下气来请的神医,他这一路治好的人,从穷绣娘到贺老爷,都成了日后能借力的一只手。

如今,又一只手搭上了贺府的门。而贺府,与郡丞府那条线,偏牵着若有若无的瓜葛。

贺老爷与郡丞府那点往来,是深是浅,他一时还看不真。可借着替贺府复诊的由头,这条线,他能名正言顺地,再往里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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