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些。
京都城西，一处宅院里。
赵元宝蹲在书架前，手里拿着火折子，火苗很小，只能照亮一片书的脊背。
这宅子是顾秉恩名下一处私宅，外头看着倒是普普通通。
赵元宝凭着那把钥匙，连开了两处暗格，前头只找到一些旧契，几封来往的书信，直到第三处暗格打开，里面藏着一本看似寻常的古籍，书皮写着农桑杂录。
赵元宝原以为又是障眼法，可一翻开后，他的脸色，就一点点变了。
里面不是农桑，是一笔又一笔的账。
关乎男子蹴鞠署，球员名单，场地安排，暗盘下注，输赢比例，巴拉巴拉，甚至钱从哪里来，又流往哪里去，都记录了。
赵元宝眉眼凝重，果真如少爷所料。
他继续往后翻，几页之后，账目里忽然出现了北境二字，又出现镇国王府。
他心头猛地一跳，凑近火折子，想要看得更为清楚，可那几页纸上，被人用浓墨涂过，一大片乌漆嘛黑，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他推测，后面的内容，应该另有账册记录，顾秉恩把这些东西分开藏了，这本只记蹴鞠与银钱，牵涉北境和镇国王府的部分，必定在别处。
赵元宝把账本塞进怀里，正要继续寻找，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像某种晒干的药草。
他皱眉，刚进屋时，他似乎就闻到过。
当时只以为是这处私宅陈旧，久未通风，熏香和书味混在了一起。
现在再闻，这味道更清楚了些，他视线扫过四周，没发现任何人，而味道更为浓郁。
他面色缓缓变幻，这味道，怎么越闻，越感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直觉告诉他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此地不宜久留。
赵元宝一把合上暗格，转身就跑，冲出宅门时，王府护卫和太平府的人还守在外头，周围没有刺客，也没有异常。
他刚松一口气，鼻腔里的药味却一下子冲杀了上来，不像是从屋内飘出，而是从他身体里面钻出的！
他抬手一擦鼻子，指腹碰到湿热，借着月光一瞧，血，是黑色的！
他整个人僵住，下一刻，只感觉天旋地转，脚下的石板都开始在摇，四周的人影也晃成了一片。
中毒了！他立马意识到！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脑子反倒转得快，若少爷在，少爷会怎么处理？
不能去宴席，不能在人多处倒下，他怀里有账本，若倒在宫宴，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会警觉！打草惊了蛇！
身旁护卫见到情况不对想要靠近，被他抬手阻拦：
“离我远点，去！去通知世子！”
他嘴角都已经开始溢出幽黑血水，但他依旧咬牙坚持：
“告诉世子回王府，但别急，别……别惊动了他人……我先回去！”
护卫脸色大变，忧心道：
“你这样怎么回？”
赵元宝不做声，已经踉跄着冲了出去！
医王北堂济民不在，靖妃娘娘也不在，七公主李妙清亦在宫宴，还有谁能现在救他并且他信得过？
唯有满福！
京都夜中的长街，在他脚下往疯狂褪去，灯笼，屋檐，高墙，板瓦，全都开始模糊……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疼得厉害，似乎聋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以前，想起少爷还没翻身时，两人带着几个铜板去斗鸡。
想起他们被人赶出赌坊，想起他们一起挨骂，一起挨打，想起少爷嘴上总说，要带他吃香喝辣，后来还真做到了……
可他还没把账本找全，没看到女子蹴鞠赢下大和，还没看到少爷把那些害死王爷和少将军的人，全揪出来！
他不能倒下，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在平地上跑，可怎么眼前的一切似乎就像是高山一般倾轧向他？他在登山吗？好累啊，他有些跑不动了……
眼前越来越黑，口鼻中的血腥气浓郁无比。
他仿佛回到了过往无数个挨打的时候，他抱着少爷，血腥气充满整个脑袋，周围人一拳又一脚。
少爷也想要护住他，不断用脚去踢那些人，语气依旧纨绔，但带着哭腔：
“别打了啊，要死人了啊啊！”
咚！
扛下了无数的打，他终于还是倒下。
身下，血流如湖。
前方便是王府，只有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