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星越这才低声：
“父皇，儿臣有一事担忧。”
李承乾问：
“祭天台火药之事？”
萧星越点头：
“目前查出的火药，只是一部分，源头还在追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也没查清。
儿臣觉得，这事没有结束，幕后之人并非望风而逃，而是依旧居心叵测，静待一个时机。”
李承乾盯着萧星越：
“你怕有人冲着你来？”
“儿臣主要是担心父皇安危。”
萧星越叹了口气：
“当然，儿臣也怕……毕竟儿臣这阵子得罪的人有点多，有人想趁国典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尤其今日使团齐聚，人员混杂，若有人借乱出手，儿臣未必次次都能躲得开。”
李承乾哼了一声，这小子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最近何止得罪的人多？
兵部礼部，张家张三今，还有顾家的余人，司天监部分道官，白狮国的人……
恨萧星越的人，都能从京都这头排到那一头！
“所以呢？”李承乾饮了口茶：
“你想要什么？”
萧星越沉默半息，似乎是在斟酌，最后才谨慎开口：
“儿臣见那射箭之人，实力绝非一般，能否借来保护儿臣几日？”
李承乾差点被气笑，萧星越绕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冲着潜龙卫的人来的。
他就说这小子方才为什么围着玄明问东问西？
他冷冷道：“你想借玄明？”
“正是。”萧星越立刻道。
李承乾一笑：“你倒是很会挑。”
玄明不但是高手，还是潜龙卫中的佼佼者之一，高手中的高手。
“父皇身边高手如云。”萧星越趁机打蛇上棍，那叫一个娴熟：
“儿臣只挑最合眼缘的，而且玄明今日射艺无双，儿臣一看便知，他是个忠厚可靠的人。”
大禄站在不远处，闻言一笑。
忠厚可靠？玄明入潜龙卫多年，执行过诸多事情，有些事，连他这个内侍总管都不敢细问。
可靠倒是真的，忠诚也是真的，但忠厚嘛，那就未必了。
李承乾沉吟片刻：“可以。”
萧星越赶忙行礼：“多谢父皇。”
李承乾赶紧补充：
“国典期间，玄明负责护卫你，但你不得让他参与王府私斗，不要作出僭越之事。”
萧星越立马一本正经，先答应了再说。
他乖巧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国典期间先借着用呗，国典之后再想办法，只要人先留在王府，有的是机会继续留住。
李承乾看他这副过分乖顺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你刚才不是要问流程？”
萧星越收回心思：
“是，天色将暗，下一场是苟俪投壶，儿臣想问，是否仍在校场继续？”
李承乾望西一眼，暮色已然垂落，宫墙上方最后一点金光，正在被这暮色吞去：
“投壶适合宴席之上，让苟俪使团晚宴时展示，诸国同乐，也更热闹。”
萧星越点头：
“儿臣明白。”
李承乾忽然又问：“祭天呢？”
萧星越故作疑惑：
“父皇是说？”
“你把开典祭祀改成了祭英灵。”
李承乾盯着萧星越：
“朕不反对。
可国典祭天，总不能省去。”
萧星越早有准备，拱手道：
“儿臣原本便打算，将祭天放在国典结束之时。”
李承乾眉头微微一动。
萧星越继续道：
“先祭英灵，是让后人记住来处。
待诸国观礼，盟约签订，切磋尽兴，大夏国力盛况尽展后，再正式祭天……便如百姓一年辛劳，等丰收之后祭告上苍。
告知这天地，大夏百姓安居乐业，大夏将士镇守疆域，大夏四方来朝，再请上苍庇佑，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闻此言，大禄苍老的眸子中，多了些许赞赏。
这个安排，确实妥当，祭英灵，得人心，国典收尾祭天，得天意，前后环环相扣，既不失礼，也不失势。
李承乾看着萧星越，心中那复杂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萧星越表现越好，那谶语在他心中留下的刺，就扎得越深！
九蟒吞龙，萧家九子只剩一人，偏偏这最后的萧家血脉，近来不断往前走。
朝堂一诗起声势，诗会扬名，苟俪赌斗扬大夏国威，设清查之局，统筹国典，步步为营……
这势头……惊叹之余，他岂能不猜疑？
但他不愿承认……那就是他确实开始犹豫，真的要把萧星越逼到绝路吗？
萧家为大夏流过血，萧君临更替大夏镇守北境，劳苦功高。
若真有朝一日，他不得不对萧家最后一人下手，他真的愿意吗？是否能背负这份血债？
可谶言愈演愈烈，朝中有人信，民间有人传，司天监更是策算过，谶言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他这个皇帝该如何做？凭借一句谶言就要除掉萧星越？还是凭借内心深处的感情，去留下可能的祸患？
李承乾看了一眼身旁察言观色而来，为他斟满茶水的大禄，他想问问这个老伙计的建议。
可老伙计依旧含笑，但却没有依旧装傻，而是斟满茶水之后，似有意无意道：
“老奴有罪，年纪大了，手里没个度量，让茶水溢了出来，不知茶满则溢，适时而止。”
李承乾哪里会怪罪，他饮下茶水，惯饮的茶水，陡然多了些苦涩。
大禄再次提醒了他，茶满则溢。
最好的法子，是让萧星越停下来！
不争权夺势，不再牵动他李承乾更多的女儿，不再站到风口浪尖上！
只做个安稳的世子，和望舒好好过日子。
这样，镇国王府保留体面，萧家血脉也能留下，九蟒吞龙，便止于此！
他不用背上嗜杀忠臣之后的骂名，萧星越也不用被谶言逼得走向死路！
两全其美……
至少，他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两全其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