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器作所后院有一条窄廊，廊外堆着旧木料，灰尘很重，掩盖了很多视线。
云城停下脚步，朝萧星越拱手：
“今日之事，云某向世子致歉。”
萧星越瞥了他一眼：
“云监正不妨直说。”
云城苦笑一声：
“前两个计划都失败了。”
只能执行第三个。”
萧星越眼神一动:“计划C？”
云城没听懂这个词，但听出了意思：
“是，第一个计划，是让世子知难而退，第二个计划嘛，世子已经看穿，现在都失败了。
那云家只能执行第三个计划，借世子的力量。”
萧星越笑道：
“你还真直言不讳。”
云城看向小器作所正厅方向，李灵溪正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铜件一枚枚放进盒子。
侧脸专注，像刚才那场爆发从没发生过。
云城眼神复杂：
“灵溪在乎你，所以你可以劝劝她，正式执掌军器监。”
萧星越眉头一挑：“你刚才不是还怕她入局？”
“怕。”云城答得很直接：
“可现在躲不掉了。
她今日已经当众夺了小器作所，也当众站在了你身边，外面的人很快会知道。
她已经不可能再当一个透明的六公主，既然低调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云城的声音沉重起来：
“夺嫡是必须的，只是以前，灵溪的状态不适合现在参与，她太沉迷机关，也不喜人情斗争。
云家本想替她慢慢积攒力量，等时机成熟，再推她上去。
可若她与你联手，也是一种选择。”
萧星越没有立刻回答。
云城继续道：
“世子不会忘记投票大典吧？
投票只是其一，那场大典，乃国典，重中之重，灵溪趁早展露头角也好。
灵溪那一票，会投给你，云家，也会帮你清查。”
萧星越眯了眯眼：
“云监正，你这礼可不轻啊。”
“不轻，才显得真。”云城压低声音：
“世子可能还不够明白军器监的分量。
军器监隶属少府监，可又半独立，职能与工部近似，却更专一，主要负责军需器械……
因此，它与兵部也有关系。”
他顿了顿：
“往小了说，军器监只是一个锻造机构，造弩，造甲，修械……
往大了说，军器监可以制衡兵部与工部！”
萧星越眼神微沉。
云城继续道：
“就算兵权军权在手，总不能赤手空拳上阵干架。
你需要武器，尤其是正统规格的军械。
军械从哪里来？军器监！”
萧星越吐了口气：
“所以人人都盯着军器监。”
“对。”
云城点头：
“可正因为人人盯着，谁也不敢明着吞。
军器监这些年被多方关注，却暂时独善其身，云家能在这里立足，也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六公主无心夺权，只把这里当玩具屋。”
萧星越没有接话，眸光愈来愈深邃。
他想起了李灵溪拆下来的铜齿，工部手法，早年改动。
五公主晚宴时，悄悄告诉他，若查老王爷的死，不妨查查军器监。
当时听着像提醒，现在再看，这味儿，可不对。
工部是五公主的地盘，户部也是五公主势力最深的地方。
小器作所机关被工部手法渗透，五公主却让他来查军器监，目的是什么？
借他的手，让李灵溪无法掌控军器监？
若李灵溪掌不了军器监，工部又早已伸手进来，那军器监未来会落到谁手里？
工部，也就是五公主。
萧星越眸光愈发深沉。
所以晚宴上那个看似不知情的李太平。
真的不知情吗？还是装出来的？就像李灵溪装作不知道他是知己一样?
女人啊，果然没一个省油。
云城看着他神色变化：
“世子想到了什么？”
萧星越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没什么，云监正，赔偿别忘了。”
云城拱手：“不会忘。”
“还有。”萧星越停步：
“以后别再拿保护当借口，替她做主，她没你想得那么弱。”
云城望向那道身影，许久后，他低声道：
“今日看出来了。”
此时此刻，太平府后院，顾辰钧跪在地上。
他被带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得救。
可进了这后院，他就觉得不对。
没人安慰，没人怒骂萧星越，甚至没有人问他在王府受了多少委屈。
李太平只是坐在上首，平静盯着他。
顾辰钧有些口干舌燥：
“殿下，我，我也是为了五公主府……”
李太平缓缓拿起桌上的短刀，走下台阶。
顾辰钧脸色白了：
“殿下？”
第一刀刺进他胸口，他眼睛猛地瞪大，有些意外，张口想喊，但第二刀已经捅了进去，更深。
血一下涌出来，染红了青砖，李太平这才松手。
顾辰钧倒在地上，抽抽了两下，没了声息。
厅里的人全都低下头，户部侍郎跪在一侧，冷汗滚滚。
李太平拿起帕子，擦了擦染血的手：
“知道该怎么说吧？”
户部侍郎声音打颤：
“知道……尚书之子在镇国王府遭受非人折磨，回府后伤重不治……
顾尚书悲愤交加，必定向萧星越问罪。”
李太平把帕子丢进炭盆，火舌一下卷了上去：
“顾秉恩会信吗？”
户部侍郎喉咙一紧，咽了口口水：
“尚书大人恐怕……”
李太平一笑：“那就连他一起杀了。”
户部侍郎猛地抬头。
李太平神色平静：
“这老狗瞒着本宫干的那些事，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
他不忠，就换你上位。”
户部侍郎的呼吸都沉重了，眸光先是惊惧，紧接着便掠过狂喜：
“臣，愿为殿下效死。”
李太平淡淡道：
“效死这种话少说。
事情办不好，你和顾辰钧一个下场。”
户部侍郎连忙叩首：“臣明白。”
外头，一名暗卫快步进来：
“殿下，军器监来报，萧星越去了小器作所，与监正云城起了冲突。”
户部侍郎眼睛一亮：
“起了冲突好，萧星越和云家搞不到一块去，便是好事。”
李太平却没有笑，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灵溪和萧星越呢？”
暗卫低头：
“两人一同遇险，被困机关深处，后来平安出来……
想来关系更近了一步，但也许没什么变化。”
李太平终于皱眉：
“不能没有变化。”
户部侍郎一愣。
李太平摩挲着短刀：
“萧星越得带走李灵溪。”
“带走？”户部侍郎没懂。
李太平低声一笑：
“妹妹啊妹妹，姐姐给你找了个好夫家，你还是安心当个好人妻吧……”
她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与其父皇李承乾的习惯性动作太过相似，一下，两下：
“军器监，就不要掺和了。”
暗卫低声问：
“殿下是要拆开他们？”
李太平眼底皆是冷意，还有近乎病态的癫狂：
“不，撮合他们。
让所有人都看见，六公主和镇国王世子，越走越近。”
户部侍郎渐渐品味出五公主的用意，只觉后背发寒。
皇帝不喜萧星越，六公主若是和萧星越在一起，军器监将来必然易主，而工部早已渗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