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石坪上,陈寒站在队伍侧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墩军们脸上扫过。
“向右——转!“
口令一落,七个人齐齐向右转,鞋子底蹭在石板上,发出“嚓“的一声。
但没一个是齐的。
孙满仓转得急了,左脚绊了右脚,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李黑蛋方向感不好,一转就朝着左边偏了半尺。
马铁倒是转得利索,可他旁边的曹庆奎慢了半拍,两个人差点撞上。
陈寒没有骂人,只是沉着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孙满仓的肩膀,把他推回原位,又拉了拉李黑蛋的胳膊,让他往右边站一点。
“再来一次。“
“听口令,向右——转!“
这回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有点歪。
“向右看——齐!“
齐步走,立定,向左转,向后转……
陈寒一遍遍的下口令,队伍一遍遍的练。
天光越来越亮,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浅金色。
墩台周围的海面开始泛起一层碎金似的光。
就在这时,队伍里的孙满仓突然发现了什么,脖子一歪,眼睛就往石坪边上瞟了过去。
他这一歪,旁边的李黑蛋也跟着歪了头。
紧接着,马铁的视线也偏了。
然后,整个队伍都有点散了,目光齐刷刷的往石坪东边聚拢。
石坪东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正站着一道靓丽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惊鸿影。
她一身劲装整齐利落,乌黑青丝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把宝剑,正站在那里往看着队列这边。
忽然,一股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顿时撩起她耳畔几缕碎发。
巧的是,东边天际刚升起来的朝阳也在这时洒了过来,在她身上笼罩了一层淡金色的温润光晕。
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目清润明媚,飒爽中又兼具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
海风不断吹动发丝之下,美得如同朝阳下的一幅水墨佳人图,干净又夺目。
孙满仓瞬间看呆,嘴巴微微半张,双眼钉着那道身影,眼珠子都忘记转动了。
李黑蛋看得失了神,脚步全然错乱,左脚狠狠踩在右脚背上,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马铁本来步伐稳当,可余光一瞥到那抹靓丽的身影,脚下的节奏也有点乱了,两步过后就跟旁边的张明财撞了一下。
刘义方和曹庆奎也不遑多让,动作接连出错,队伍全乱了。
“咳!”
陈寒皱眉用力咳了一声,随即高声喝道:“都看哪呢?”
众人这才魂不守舍的把脑袋转回来,但眼角余光还在往那边瞟。
陈寒背着手绕着队列走了一圈,忽然沉声道:“操练之时心不在焉,队列松松散散,若是被外人或是巡检官吏瞧见,只会当咱们鹰嘴山墩军全无军纪,平白叫旁人看轻!”
“既然站在这里操练,便该拿出应有的精气神,别丢了咱们靖海军的脸面!”
此话一出,一众糙汉顿时脸上滚烫,慌忙收回偷看的心思,个个挺胸抬头,腰杆笔直,眼神专注有力的落在正前方。
这一刻,队伍的精气神瞬间拉满,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恨不得把最好的模样展露出来。
远处的惊鸿影看见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勾了一下。
果不其然,之后的操练全然换了一番光景。
队伍每一次的转体、踏步、齐步走都整齐不少,所有人的胜负欲、表现欲都被拉满,半点不再分心、敷衍。
陈寒站在队伍一侧,把这些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好几次陈寒都差点笑出来,不过还是强行忍住了。
恍惚间,陈寒想起自己上辈子读大学那会儿。
下午没课的时候,宿舍楼下的篮球场上总会有一群男生在打球。
只要校花从旁边经过,场上的男生立刻就会跟打了鸡血似的。
三分球一个一个的往外丢,带球过人的动作一个比一个花哨。
就连平时运球都能把自己绊倒的人,突然就跟顿悟了一样,都开始胯下运球了。
陈寒当时也是其中之一,也有过这种青春期的幼稚行为。
所以他太懂墩军们现在的心思了。
惊鸿影站在那里,就什么都不用说,光是站着,就已经让这帮糙汉心里那点好胜心烧起来了。
接下来的操练,效率比起刚才,肉眼可见的要高出一大截。
队列进退有序、错落整齐,大家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再无先前散乱敷衍的模样。
又练了大约两刻钟,陈寒才结束操练,喊了解散。
“行了,今日操练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洗漱整理,一会儿吃早饭。“
口令落下,队伍便散开了。
只是今日众人解散后的动作格外迟缓,全然不像往日那样,一听见解散就头也不回的飞奔回屋。
尤其是孙满仓,平日里只要操练一结束,他必定第一个拔腿往屋里冲。
今天的他却磨磨蹭蹭缓步挪动,走几步就悄悄回头,借着余光偷看东头的惊鸿影。
其余的人也是大同小异,三五成群的往石屋走不假。
期间却是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扭头,偷偷张望远处的模样又古怪又好笑。
陈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泛起几分笑意。
不过他并未出声训斥众人,而是径直迈步,朝着惊鸿影就过去了。
“惊鸿影姑娘,早啊。”陈寒面容温和,停在她前方几步的地方微笑打了声招呼。
惊鸿影微笑道:“早,陈伍长。”
“昨晚睡得可好?”陈寒问。
惊鸿影轻轻点头:“挺好的。”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石坪上那群磨磨蹭蹭的墩军。
那群糙汉一看惊鸿影投来目光,瞬间就跟被抓包了一般,慌忙齐刷刷的偏头看向别处,假装只是随意打量墩台风景。
顿了顿,不少人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匆匆往各自石屋赶去,只留下一众慌乱的背影。
惊鸿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寒,问道:“陈伍长,你们每天都是这么早就开始操练?”
陈寒点头:“对。”
惊鸿影暗暗惊讶,想了想便好奇的问:“陈伍长,刚才那些齐步走、向右转、向后转.......你训练他们这些,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陈寒微微诧异,没想到她会对队列操练感兴趣。
惊鸿影接着道:“别的地方的墩军,还有军堡里的战兵,好像从来没人操练这些吧。”
陈寒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惊鸿影姑娘,你怎么知道别的墩台和军堡的战兵不操练这些的,你亲眼见过吗?“
惊鸿影表情一顿,随即慌忙解释道:“我......我没见过,我只是听别人说起过,所以好奇问问。”
陈寒笑着点点头:“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惊鸿影姑娘亲眼见过呢。”
“怎.....怎么可能。”惊鸿影笑着连连摆手。
惊鸿影生怕陈寒继续追问,便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陈伍长,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带大家操练这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