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的眼神慢慢聚焦,看清是老陈,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外面……有人……”
“巡捕。”老陈把药包拆开,拿出里面的纸,垫在伤口下面,“走了。”
小六子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眼睛看着老陈:“……你没被抓住吧?”
“没有。”
老陈把湿毛巾重新敷在他额头上,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睡吧。”
小六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陈坐在他旁边,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老陈没有再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确认巷子里彻底没有了巡捕的踪迹,才转身走到里屋的暗格前。
他摸出那台老式发报机,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清脆而微弱的电波声在寂静的雨夜里响起。
发完最后一个字符,他摘下耳机,将发报机重新锁进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小六子身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
微山湖的雾气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破抹布,死死捂着这片低矮的土房。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泥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陈振山蹲在磨盘旁边,两只脚踩在泥地里,膝盖死死抵着胸口。
他瘦得脱了相,肩胛骨在破旧的棉袄底下高高支棱着,像两把没磨快的柴刀。
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面前放着半碗红薯干汤。
汤早就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碗里只有两根红薯干,泡在浑浊的汤水里,连个完整的形状都凑不齐。
他端着碗,手指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今天这碗汤能不能喝到,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队伍从三十多人扩到快三百人。
陈振山蹲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吴世杰蹲在他右边半步远的位置,正在跟一个老乡说话。
老乡是个大嫂,蹲在门槛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杂粮。
她端碗的时候,食指紧紧扣在碗沿的缺口处。
像是怕手抖了,把碗里的东西洒出来。
“吴政委,”大嫂压着嗓子,把碗往吴世杰手里塞,
“刚熬的,还热乎。给前头的弟兄们垫垫肚子吧。”
吴世杰伸出双手,死死抵住大嫂的手腕:“嫂子,你收回去。
咱们游击队有纪律,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你们自己家里也紧巴,这粮我们不能要。”
“政委!”大嫂急了,拼命把碗往前推。
“俺家地里还种着红薯呢,饿不坏!
你们打鬼子,连命都不要了,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
这粮你们必须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俺们!”
“嫂子,真不行!”
吴世杰死死挡着,双手像铁钳一样把大嫂的手往外推。
“你们把粮食给了我们,你们吃什么?
这碗我们要是端了,我们还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吴政委,”
大嫂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眶发红,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倔强。
“你们上次帮俺们村打跑了保安团,俺们还没谢呢。
这粮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俺们自己保命的!
你们要是饿着肚子去打仗,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俺们以后靠谁?”
吴世杰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大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忧和心疼。
“嫂子……”吴世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还是死死挡着,
“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粮真不能要。
你们留着,等我们打完仗,有了缴获,再来谢你们。”
“政委!”大嫂突然把碗往前一送,碗沿几乎碰到了吴世杰的胸口。
“你们要是不要,俺就把这碗扣在这儿,谁也别想喝!”
门槛旁边蹲着一个小孩,手里拿着半块黑馍馍。
他啃一口,停一下,再啃一口。
他看着大嫂和吴世杰,眼睛里透着超出年龄的安静。
“行了。”
一直蹲在磨盘旁边没开口的陈振山出声了。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红薯干汤,喝了一口。
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的,没什么味道。
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然后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
碗底还剩几粒碎渣,他伸出手指,把碎渣刮起来,舔掉。
接着用指甲把碗沿上凝着的白膜刮干净,又舔了一下。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磨盘上。
吴世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振山没看他,目光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嫂子,心意我们领了。
但粮食你们必须留下。等我们打完这仗,有了缴获,再来谢你们。”
大嫂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陈振山,又看看吴世杰,最后只能把碗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转身回屋去了。
门槛上空了,只剩几粒黑馒头的碎渣落在砖缝里。
吴世杰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陈振山旁边。
他蹲下来,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看不出早晚。
他确认天色还能让他看多远,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别回腰里。
陈振山把面前的空碗推开。
碗在磨盘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往铁路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吴世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出去十几步,才站起来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外的土路上。
——
夜色沉沉。
传信人从芦苇荡里绕出来,脚步极轻,蹲到了陈振山面前。
“大队长,组织上的电报。”
传信人压着嗓子,把话说了。
“物资近日将经津浦线北上,望酌情截取。”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车次,没有数量。
陈振山听完电报内容,没有问“还有没有更具体的”,也没有问“这次有多少人押送”。
他听完之后,只是把旱烟管在鞋底磕了一下,重新别回腰里。
“那就去吧。”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但说完了之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坐在磨盘上的整个身子立直了。
他推开了面前那只空碗,碗沿磕了一下磨盘边沿。
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吴世杰蹲在旁边,电报内容他也听到了。
他在陈振山站起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带多少人去?”
陈振山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全去。”
吴世杰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太冒险了”。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
“三百号人全拉上去,老弱和伤员留在村里,我带人看着。你放心去。”
陈振山转过头,看了吴世杰一眼。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