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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远走到老陈面前,双手撑在柜台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时间紧,我马上押车去教堂。”

“明白。”

老陈低声回了一句。

宋怀远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茫茫的寒夜里。

教堂后巷。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刺骨的寒风卷着冰雨,打在脸上生疼。

宋怀远穿着一身黑色雨衣,站在教堂库房的屋檐下。

他的面前,停着三辆军用卡车。

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苦力,正咬着牙,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从库房里扛出来,码在车上。

库房门口,站着整整一排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牵着狂躁的狼狗。

山田正雄的新副官渡边,正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怀表。

在粮车之间穿梭,亲自核对每一个麻袋的封条。

宋怀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宪兵。

他的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

节奏与远处的风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七点五十五分。

所有的粮食装车完毕。

麻袋上的封条被渡边一一检查过,确认无误。

渡边走到宋怀远面前,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宋理事,粮食装完了。你滴,亲自押车。

到了杨树浦火车站,如果少了一袋,你的命,就留在那里吧。”

“长官放心。”

宋怀远微微鞠躬,冰雨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宋某一定把粮食安全送到。”

“出发!”

渡边一挥手。

宋怀远翻身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

三辆卡车在宪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教堂后巷,消失在茫茫的寒夜中。

宋怀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冰雨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

小六子蜷在墙角,右手死死按着大腿外侧。

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抖个不停。

老陈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掰开。

"别按了。"

"疼……"小六子咬着牙,声音嘶哑,"陈哥,别动它……一碰就疼……"

"不按怎么止血?"

老陈从桌上抓过一把剪刀,"忍着。"

他贴着皮肉,把粘在伤口上的裤腿一点点剪开。

布料撕扯的瞬间,小六子猛地弓起身子。

额头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他妈轻点……"小六子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

老陈拿棉布垫在伤口下面,用力按住,血很快洇透了棉布。

"你骗我……"

小六子突然伸手去推老陈,力气不大,但带着股不讲理的执拗,"我不治了……别管我了……"

"闭嘴!"

老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回墙角。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嘴封上。"

小六子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最终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陈倒了半杯温水,捏开他的下巴灌进去。

小六子呛了一口,咳得浑身发抖,血又渗了出来。

老陈用袖子替他擦干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六子。"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给你抓药。你在这儿,把门关好。"

小六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

嘴唇翕动着:"去……去……"

"去抓药。"老陈握住他滚烫的手,轻轻按回墙角,"睡一觉。"

小六子突然又抓住老陈的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含糊不清:"别走……外面有人……"

"没有人。"老陈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听话。"

小六子的手终于松开了,头歪向一边。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昏沉地闭上了眼。

老陈站起身,脱了长衫,换上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

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把开刃的短柄匕首,贴着后腰别好。

推开里屋极窄的通气窗,翻了出去。

雨夹着冰碴子,砸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老陈贴着墙根,闪进弄堂深处的黑暗里。

——

火车站。

老陈趴在涵洞里,积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今晚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找机会,劫下这批军需棉纱。

站台上,两列闷罐车首尾相连,车厢外三层人墙围得水泄不通。

最外围是端着刺刀的伪军,枪口朝外;

中间是牵着狼狗的军犬队,狗鼻子贴着地面在车厢和卡车之间来回嗅,把所有空隙都封死了;

最里层是十几个穿黑色雨衣的日本宪兵。

在车厢和卡车之间穿梭,从站台这头走到那头三十步,换岗的间隙不到十秒。

头顶上,十几盏高功率探照灯在雨幕中来回交叉扫射。

光柱扫过站台亮如白昼,从涵洞到站台边缘二十米的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掩体。

没有机会。

防守太密,探照灯没有死角,狼狗封死了所有靠近车厢的路线。

就算他拼着命摸到车厢底下,也根本来不及解开油布。

就会被刺刀捅穿,或者被狼狗咬断脖子。

硬抢,等于送死。

"……快点!磨蹭什么!"

"太君,这棉纱太沉了,我手滑……"

"啪!"

一声清脆的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八嘎!再敢废话,死啦死啦地!"

"别打了太君!我搬,我搬……"

老陈趴在泥水里,听着那粗粝、绝望的喘息声。

"老三,你没事吧?"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男声在雨里响起。

"没……没死……"叫老三的苦力咳了两声,声音抖得厉害,"就是……肋骨可能断了……"

"别吭声!"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低声骂道,"你想把太君招来啊?"

"哥……我实在扛不住了……"

老三带着哭腔,"这雨夹着冰,麻袋上全是水,滑得根本抓不住……咱们这是卖命啊……"

"不卖命就得死!"

老苦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麻木的狠劲。

"你没看见刚才那个喘气的吗?

被狼狗活活咬断了脖子!忍着!等熬过今晚,咱们就能换半袋棒子面!"

"半袋棒子面……"老三喃喃着,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哥,我腿软了……"

"腿软也得站着!"老苦力的声音更低了,"你倒下,太君的刺刀就捅过来了!"

老陈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探照灯的光柱突然偏了一下,直直地朝涵洞的方向切了过来。

老陈把脸猛地扎进水里,后背死死贴着涵洞壁,连手指都蜷起来,嵌进泥里。

光柱扫过涵洞的边缘,水面被照得透亮。

老陈屏住了呼吸。

他的脸浸在冰水里,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他不敢动,也不敢眨眼。

光柱在涵洞边缘停了几秒。

然后,移开了。

老陈没有立刻抬头。

他又在水里趴了一会,才慢慢把脸抬起来,大口喘气,但声音压到了最低。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皮靴声踩在水坑里,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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