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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队三楼的办公室没有开灯。

百叶窗紧闭着,把午后惨白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栅栏。

斜斜地打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

原田直人就站在这光影的交界处,立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办公桌后,山田正雄正低着头,用钢笔在一份物资调配表上勾画。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长官。”

原田直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阵穿堂风。

“过了约定时间,一小时零七分了。顾晚棠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山田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慢条斯理地旋上钢笔帽,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盯着那份调配表,语气轻飘飘的: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原田,你说,这顾晚棠是瞎了眼看不见咱们的请柬。

还是……胆子太小,不敢接咱们的茶?”

原田直人微微垂下眼帘,盯着地板上的一道木纹。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长官,她不是瞎,也不是胆小。她只是怕烫。”

“怕烫?”

山田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原田直人答得干脆利落,“咱们在这儿摆了一桌鸿门宴。

她躲着,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露面,手里那点救命的筹码。

连带着她自己,就得被咱们连皮带骨吞下去。”

山田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哦?那依你看,这只受惊的兔子,现在躲在哪棵树下乘凉呢?”

“法租界。”原田直人语气笃定,眼神像刀锋一样冷,

“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捐粮,就不会丢下那些难民不管。

她只是不敢露面,在等咱们犯错,或者……在等巡捕房的人来给她撑腰。”

“继续等?”山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

“不!”

原田直人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她怕烫,那咱们就把水烧沸,逼她自己跳进来。

撤掉教堂门口的便衣,换生面孔混进粥棚。”

山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停止了敲击。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

“巡捕房那边,你打算怎么对付?”

山田久久才开口。

“不动。”

原田直人语气平稳,显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管不着。

法租界的规矩是保护财产和维持治安,但我们的人不是去抢的。

只要不发生肢体冲突,不暴露身份,巡捕房就没有理由干预。

这是阳谋,他们只能干看着。”

“马神父要是识破了呢?”山田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敢说。”原田直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说了,就等于承认顾晚棠还在法租界,等于把那些难民推向死路。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不会做这种玉石俱焚的蠢事。”

山田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公文上批了一个“可”字。

他把公文推到一边。

“今天换人,只盯不动。”山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去吧。”

“是。”

原田直人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沉闷而规律。

——

教堂粥棚。

天色阴沉,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法租界边缘的棚户区。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酸味和米汤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马神父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把粥舀进碗里。

粥锅里的米汤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他舀得很慢,每一勺都尽量多带一点米粒。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上,沾满了灶灰和油渍。

一个头发像枯草般打结的老妇人凑上前来。

双手死死抠住灶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仰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马神父。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且急促的上海口音,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神父……今朝个粥,哪能比昨日还稀啊?

外头侪在传,讲日本人放狠话了,讲顾小姐再勿来,伊拉自家要来搬粮食了。

神父,伊是不是出啥事体了?侬讲讲呀,伊到底哪能了嘛……”

马神父听不懂那些黏糊又急促的上海俚语。在他听来,那只是一串焦灼、尖锐的音节。

但他看懂了老妇人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绝望,也听懂了那串音节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发音——“顾”。

他停下手里的大铁勺,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他微微倾身,凑近老妇人,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略显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安抚:

“Mère...(大娘),不要怕。”

老妇人显然没听懂“Mère”,她愣了一下。

眼神更加慌乱,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马神父的胸口。

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神父!伊到底哪能了嘛?

侬帮帮忙,去寻寻伊好伐?

外头的人讲,伊要是再勿来,大家侪要饿死脱了呀……”

马神父被这股夹杂着酸臭味的呼吸喷得微微皱眉,但他没有退后。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了按老妇人干枯的手背,眼神悲悯而坚定。

他加重了中文的咬字,试图让对方明白:

“顾小姐……是个好人。天主,会保佑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压低声音,用近乎气声的中文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在外面……乱讲。先喝粥,好吗?”

老妇人似乎终于从这生硬的中文里捕捉到了“天主保佑”四个字。

她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脸。

端着那碗稀粥,佝偻着背退到了墙角。

马神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拿起勺子,继续舀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男人端着破碗走上前来。

他接过碗时,手指故意蹭了马神父的手背。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极快地往粥棚后面的库房方向瞟了一眼,动作隐蔽,快到几乎看不见。

马神父的手背肌肉猛地一紧,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顺势将铁勺在锅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用生硬的中文淡淡说道:“慢点喝,烫。”

男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神父的反应如此平静。

他点了点头,端着碗走到院墙边蹲下。

他没有喝粥,耳朵微微侧向粥棚的方向。

像一只警觉的野狗,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马神父继续舀粥。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将那些新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粥锅见底,他把最后一点粥水分给几个瘦得脱相的小孩。

然后拿起破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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