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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错肩,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烟味。

叶静姝目送石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继续往外走。

宪兵队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深冬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叶静姝忍不住眯起了眼。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迈步。

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又慢慢聚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却带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

宪兵队外的街道已经醒了。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卖热豆浆和油条的摊子正支在风口上。

大铁锅里的豆浆翻滚着,腾起大片大片浓烈的白雾。

混杂着炸面食的焦香味,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鼻腔。

“老板,今朝个豆浆哪能又淡脱啦?侬勿要抠门好伐,多拨我半勺糖!”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阿婆搓着手,把铜板拍在案板上。

“哎哟,我的老阿婆诶!

侬当糖是金子啊?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半勺糖已经算侬便宜了!

要吃甜的,侬自家去弄堂里舀井水!”

摊主一边熟练地用长柄勺搅动着大铁锅,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嘴。

“侬这只铁公鸡!算了算了,拨侬赚两块铜板,我回去自家加盐!”

阿婆接过滚烫的纸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辆黄包车擦着宪兵队的台阶跑过。

车夫缩着脖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阿叔,侬只脚爪收一收,勿好轧到我个车轮子!”

车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有人挑着扁担匆匆赶路,扁担两头的青菜上还挂着白霜。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个深冬的清晨,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静姝站在台阶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上海话。

她贪婪地感受着那股热气,感受着这吵闹、拥挤、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她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双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随后,她没有回头。

迈开步子,迎着深冬刺骨的寒风,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

下午两点,商会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长条红木桌旁,各家商号的老板们坐着,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青瓷茶杯里冒着热气,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端。

门被推开,宋怀远走了进来。

他腋下夹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王会长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件事。

皇军那边第二批物资的征集,日子定下来了。

三天之内,各家按比例分摊。”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三天?!”

坐在左侧的布匹商李老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眼睛瞪得通红。

“王会长,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上次的物资刚交完,我连给伙计发工钱的钱都没了!现在又要摊?

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就是!”对面的药材商赵老板立刻跟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凭什么?!皇军的货船被炸了,那是他们自己惹的祸!

关我们什么事?

凭什么要我们拿真金白银去填这个窟窿!”

“我不交!”杂货铺的周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李老板的鼻子喊,

“我听说你李家在法租界还有暗仓?

你李老板怎么不先把你法租界的货拿出来垫上?

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小商号先死?”

“你放屁!”李老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指着周掌柜大骂,

“你周家上个月刚进了一批洋纱,真以为我不知道?

你囤货居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小?

现在让你出血,你倒装起可怜来了!”

“都别吵了,别吵了……”

王会长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苦着一张脸,双手往下压了压,语气里满是和稀泥的疲惫,

“诸位,这是皇军的死命令,你们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我难道就不难吗?”

“王会长,您别拿皇军压我们!”

赵老板冷笑一声,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宋怀远,

“宋理事,这份名单是你连夜算出来的吧?

你倒真是皇军的一条好狗!

算得这么精,怎么不把你宋家的祖宅也捐了?”

几十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宋怀远。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宋怀远坐在那里,没有解释,没有争辩。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似平静。

但交叠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泛白,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

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山田的副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般站着。

他面无表情,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连头都没转,只是眼珠微微一斜,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李老板脸上。

拍桌子的李老板下意识地朝阴影处瞥了一眼,对上了副官的眼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猛地缩了一下。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但眼底的不甘和愤怒依然没有散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沉默的孙老板终于有了动作。

他垂着眼,大拇指用力搓着腕上的菩提手串,珠子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等屋子里的余音彻底散去,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最跳脱的那个人心里:

“李老板,法租界那边的仓库,租金可不便宜吧?

放着也是发霉,不如拿出来换条活路。”

只这一句,李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叫苦也没用。”

孙老板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皇军的单子在这儿,躲不过。

各家能拿多少,就按这单子上的数去凑。凑多少算多少,总比全家被拉去宪兵队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怀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宋理事,你是要逼死我们啊!”

宋怀远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揉皱的文件,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散了,总比死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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