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天儿还带着凉意,她倒好,一身洋红色的薄呢子大衣掐着腰身,领口翻出一圈白狐狸毛,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耳朵上坠着金耳环,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羊皮短靴,擦得锃亮,
这身打扮搁八三年,走在街上回头率不得百分百?
女人抬手拢了拢刚烫的卷发,手腕上两只银镯子碰在一块叮当响,下巴微微扬起,拿鼻孔对着周建民,嘴角往下一撇,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姐,酱坊挂牌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是一家人,我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麦藜笑着走进院,瞅都没瞅周建民一眼。
周建民站在大门口,手里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愣了神。
眼前这个女人坐着小轿车来的,司机给开的门,那排场大得跟县里领导下来视察似的,他上下打量着麦藜。
麦穗的妹妹?
怎么从来没听说麦穗还有这么个妹妹?
他正琢磨着呢,院子里头唠上了。
“我说麦藜同志,”麦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你这一大早地坐着小轿车来我这儿,是来视察工作的呀,还是来走秀的?要是走秀你可走错地方了,咱这是酱坊,不是人民商场。”
麦藜嘴角上扬的笑容叫她这话一噎,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王翠娟在旁边看得真切,捅鼓了一下顾青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她那大衣得多少钱。”
顾青竹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麦藜到底是麦藜,僵了那么一瞬就恢复过来了,笑着说:“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酱坊挂牌么,特意来……”
“特意来让我看看你这一身好行头?”麦穗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搁,笑得眉眼弯弯,“看完了,挺好的,洋气,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这白狐狸毛领子啊,离我这儿远点儿,酱味儿重,万一又像回门那天似的熏坏了你这身好衣裳可咋整。”
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跟没听见一样环顾了圈院里的人,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建业本来要陪我一起来的,临时被县里叫去开会了,县长公子嘛,忙得很,这不,还是他让司机送我过来的。”
这话说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嫁了个县长公子。
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话。
站在大门口的周建民耳朵却竖了起来。
县长公子?这女人嫁给了县长公子?
他刚才还想寻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进院儿挺没脸的,可现在一听这女人是县长的儿媳妇,脚底下就跟抹了油似的,自行车嘎吱一声调了个头,人已经跨进院子了。
周建民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谄媚得能挤出蜜来:“哎呀,这位是麦穗的妹妹吧?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嫁得好啊!”
他这话说得是真热络啊,跟来顾家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青苗正蹲在灶房里扒蒜呢,看见周建民这副嘴脸,心里那股恶心劲儿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周建民这会儿可没空搭理顾青苗,他眼里只有麦藜,凑上前去想套近乎,“麦藜同志,我是麦穗的三姐夫,周建民,在肉联厂上班,往后要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麦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苍蝇似的,连话都懒得回,直接无视。
周建民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可他一点儿也不恼,脸上的笑纹都没少一条。
顾青苗实在看不下去了,噌地站起来:“你不上班了?在这儿杵着干啥呢?”
周建民脸色一僵,回头瞪了顾青苗一眼,“我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你不是要走么?”顾青苗也不怵他。
周建民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脸上挂不住了。
他这人最要面子,尤其是在麦藜这样有身份的人面前,哪能让人下了脸?
他脸色一沉,走过去抬手就想扇顾青苗。
巴掌还没落下去,手腕子就被人攥住了。
麦穗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看着和善,手上的劲儿却不小,“三姐夫,这是干啥呢?有啥话好好说呗,动手动脚的,不怕挨打啊?”
周建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转头。
就看见顾青山跟顾青柏兄弟俩还有石匠二姐夫从后院过来了,尤其是顾青柏,铁青着脸,手里还攥着瓦刀。
麦穗松开手,往门口一指,“请吧。”
周建民揉着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发火,可当着麦藜的面又不敢,只能恨恨地瞪了顾青苗一眼,可那眼神还没瞪实呢,顾青柏就往前迈了一步,他赶紧把眼珠子收回来,飞快地换上笑脸朝麦藜点了点头。
“麦藜同志,我先走了啊,咱改天再唠。”
周建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跨上车蹬了两下没蹬动,低头一瞅车链条掉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推着车跑了。
王翠娟没憋住,先噗的一声笑出来:“三姐夫是来搞笑的吧?”说完话她又觉得不太好,偷偷瞄了顾青苗一眼。
“弟妹,咱们开饭吧。”顾青苗跟没事人一样张罗着吃饭。
麦穗接过麦藜手里那兜苹果:“坐下吃饭。”
麦藜在饭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盘菜,辣白菜炒土豆片,红烧肉,木耳炒鸡蛋,酸菜炖粉条,蕨菜炒肉丝,都是家常菜。
她夹了一筷子蕨菜炒肉丝搁嘴里,嚼了两下:“味儿还行,就是油放少了,建业他们单位食堂的厨子是专门从省城请的,炒菜都用花生油。”
“花生油贵,我用豆油。”麦穗把一盘子刚出锅的饺子搁在桌上,“你吃得惯就吃,吃不惯还有苞米面馒头。”
“姐你这人就是实在。”麦藜笑着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儿调得不错,就是皮厚了点,建业他妈包的饺子皮薄,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儿。”
“那你下回来,带上你婆婆包的饺子,别光说不拿。”麦穗不紧不慢地回了句,王翠娟在旁边差点呛着。
麦荞坐在饭桌另一头,端着碗正扒饭,听见麦藜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麦藜的目光扫过她时停了一下,笑着说了句:“荞儿也在啊,听说你搁大姐这儿帮忙?也好,总比在家闲着强,不过你也别光顾着干活,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二姐认识几个县里的干部子弟,回头给你介绍一个。”
“我不急。”麦荞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先把手艺学出来。”
“你这孩子,学手艺有什么用,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麦藜笑着摇了摇头,转向麦穗,“大姐,你也不说说她,女孩子嘛,趁年轻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经事儿。”
麦穗夹了块红烧肉搁进麦藜碗里,声音温柔得不行,话也是实打实的噎人:“出息不是嫁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麦荞搁酱坊一个月挣的工钱,买什么都不需要手心朝上,你说对不?”
麦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想要掩饰,手腕上的表链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大姐你还是这么嘴硬。”
麦穗笑着回她:“嘴硬比命苦强,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吃饭,建业开会去了,你一个人回去不也是冷锅冷灶。”
“姐,我来是想跟你说,建业说了,县里对私营酱坊这块挺重视的,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让建业……”麦藜笑着把表链拽了拽,那块青紫被表带重新遮住了。
“不用。”麦穗打断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这酱坊小本买卖,用不着惊动县长公子。”
吃完饭,麦藜走的时候麦穗送她到院门口,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麦藜拎着麦穗给她装的两罐春菇酱,回头笑着摆了摆手:“姐你回吧,过几天建业他们单位发福利我让他多拿一份给你送过来。”
“你那块上海表挺好看,就是表带有点松,回头紧一紧,省得往下滑,还总得捂着。”
麦藜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姐你说什么呢,表带挺好的不用紧。”
说完,她转身就上了车。
麦穗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村道上。
路都是自己走的,好还是坏也是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