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剑骨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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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回到西偏院时,天还没亮。

沈霜没有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被窗缝里的风压得很低。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半只旧荷包。

看见沈照夜推门,她先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看见他背后的血。

“哥。”

沈照夜反手关门。

“小声。”

沈霜立刻压住声音,眼睛却红了。

沈照夜走到床边,掀开床下那块松动地砖。

照夜断剑还在。

旧布条安安静静缠着,没有发热,也没有剑鸣。

他把半页账册取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压进断剑旁边的缝里。

沈霜看着他的动作。

“那是什么?”

“账册。”

“和爹有关?”

“嗯。”

沈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拿起止血粉。

“坐下。”

沈照夜本想说没事。

可沈霜这次没有给他说话机会。

“坐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沈照夜坐下。

衣服被污水和血黏在背上,沈霜用温水一点点揭开。揭到最后一道伤口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裴七那一剑从后背斜划过去,口子不深,却长。

再偏半寸,就会伤到脊骨。

沈霜把止血粉按上去。

沈照夜肩膀绷紧。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野的声音隔着门压进来。

“沈照夜,别睡了。”

沈照夜起身开门。

周野站在门外,脸上还沾着矿灰。

“问剑初试报名提前封册。”

沈照夜眼神一沉。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

周野往院外看了一眼。

“任务堂刚传出来的消息,说韩执事临时改了规矩。所有暂留资格的人,天亮前不到练剑场确认名册,视为弃权。”

沈霜脸色变了。

“可你的伤……”

沈照夜拿起外衣。

“我去。”

他把照夜从床下取出,重新背上。

断剑贴到后背的一瞬,右臂里乱窜一夜的剑怨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可同时,地砖下那半页账册似乎也轻轻发热。

这种感觉很短。

短到像错觉。

练剑场在青岳剑院中庭。

天还没亮,场边已经站满了人。

临时封册的消息传得太快。

外院弟子、杂役弟子、看热闹的人,都挤在报名石台旁。石台后坐着三名执事,韩松就在中间。

他面前放着名册。

名册旁边,是一只朱砂笔。

沈照夜刚走进练剑场,人群便自动分开。

不是敬他。

是怕沾麻烦。

周野低声道:“裴家的人在西边。”

沈照夜看过去。

裴烈站在剑架旁,身后跟着裴安和几名裴家弟子。

裴烈今日没有穿问剑服。

他穿黑色劲装,腰间的剑没有入鞘,剑锋用黑布包着。

那不是来报名的样子。

那是来动手的样子。

韩松看见沈照夜,脸上没什么意外。

“沈照夜。”

他翻开名册。

“暂留问剑资格,今日确认。确认之后,三日内不得私斗,不得逃避初试,不得以伤病为由缺席。”

沈照夜走到石台前。

“确认。”

韩松拿起朱砂笔。

笔尖还没落下,裴烈忽然开口。

“等一下。”

裴烈从剑架旁走出。

“问剑初试,是给剑院弟子看的,不是给偷鸡摸狗的人混名额的。”

韩松放下笔。

“裴烈,你有异议?”

“有。”

裴烈看着沈照夜。

“昨夜黑石矿栈失火,裴家一处旧账房被人闯入。沈照夜,你敢说与你无关?”

人群顿时炸开。

黑石矿栈。

旧账房。

裴家。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却都听得出里面有事。

沈照夜道:“黑石矿栈是剑院任务,我接了夜工。”

裴烈冷笑:“夜工要闯账房?”

沈照夜终于转身。

“账房是裴家的?”

裴烈眼神一冷。

这一问,让他刚才那句话露了缝。

如果黑石矿栈只是矿栈,裴家凭什么说旧账房是他们的?

练剑场安静了一瞬。

韩松开口:“够了。今日是问剑初试封册,不审矿栈旧事。”

他说得像在压双方。

可下一句,刀就递到裴烈手里。

“若裴烈质疑沈照夜资格,可按剑院规矩,提出场前试剑。”

裴安立刻笑出声。

“场前试剑,伤残自负。”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

沈照夜看着韩松。

韩松避开他的目光,只看名册。

裴烈拔剑。

剑锋上的黑布滑落,露出冷白色剑身。

“沈照夜,接我生死局。”

练剑场彻底静了。

生死局。

不是场前试剑。

这是要把人打废,甚至打死。

沈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场边。

周野急道:“不能接。”

沈照夜当然知道不能接。

他若接了,裴烈可以在规矩里重伤他。

他若不接,裴家会把“不敢问剑”的名声扣在他头上。韩松再借口心性怯战,取消暂留资格,也不是做不到。

这不是为了赢。

这是为了让他退赛。

裴烈往前一步。

“问剑碑前逼碑裂字,到了活人面前,连剑都不敢拔?”

裴安跟着道:“凡骨嘛,碑不会说话,人会动手,当然怕了。”

低声议论像碎石砸过来。

废骨。

凡骨。

不敢接。

靠运气。

沈照夜伸手按住照夜剑柄。

断剑太安静。

他背后的伤在疼,右臂还没完全恢复。

半页账册藏在床下。

裴家不会让他带着那东西走上问剑初试。

沈照夜抬头。

“生死局,我不接。”

裴安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他不敢!”

沈照夜继续道:“三招。”

笑声一顿。

裴烈眯起眼。

“什么?”

“我接你三招。三招后我还站着,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拦我确认名册。”

裴烈盯着他。

“三招?”

“你若觉得不够,可以不接。”

这句话,把选择丢回去。

裴烈若不接,就是他不敢用三招压倒沈照夜。

场上的目光转向裴烈。

韩松脸色沉了沉。

裴烈笑了。

“好。三招。你若倒下,算你弃权。”

韩松沉默片刻,只能开口:

“场前试剑,双方自愿。三招为限,伤残自负。三招后,若沈照夜未倒,确认名册。”

沈照夜走入场中。

周野想拉他,被他避开。

“别进来。”

周野咬牙:“你现在这样,接他一招都够呛。”

“所以只接三招。”

沈照夜解开照夜旧布条。

半截黑沉剑身露出。

裴烈看见暗红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贪意。

很快。

快得几乎没人发现。

但沈照夜看见了。

昨夜那三个人,未必只为杀他。

也为这柄剑。

裴烈抬剑。

“第一招。”

剑起时,练剑场上的风忽然一紧。

中品剑骨的剑气不是裴安能比的。

裴安的剑,是快。

裴烈的剑,是压。

剑还没落,沈照夜肩上的伤口就被剑气压得重新渗血。

沈照夜没有硬挡。

他退半步,照夜斜立。

铛。

断剑与长剑相撞。

沈照夜被震退三步,脚后跟在青石地上拖出白痕。

没有倒。

裴烈眼神变了。

第一招,他用了三成力。

足够震翻一个重伤杂役。

“第二招。”

剑锋横起。

剑气贴地卷来,像冷白色的线。

沈照夜听见照夜剑身里传来一声很低的鸣。

不是废剑冢的万剑低鸣。

也不是矿栈败剑残声。

这声音更乱。

它像从半页账册上的赤纹印里钻出来,带着烧纸和血腥味。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第十三车。

沈照夜眼前一晃。

练剑场不见了。

他看见火。

看见军械车。

看见一只手把裴氏赤印按在账册上。

下一瞬,裴烈第二剑已经到胸前。

沈照夜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幻象压碎。

照夜横在胸口。

剑气撞上断剑。

他单膝几乎跪下,却在膝盖碰地前,用剑尖撑住地。

还是没有倒。

韩松皱眉看着沈照夜。

他看得出来,沈照夜状态不对。

不是伤。

是那柄断剑不对。

裴烈也看出来了。

他盯着照夜断剑上的暗红纹路。

“这剑,你不配背。”

沈照夜抬头。

“第三招。”

裴烈缓缓举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第三招之后,沈照夜会倒。

沈照夜握着照夜,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剑柄在发热。

像床下那半页账册上的裴氏旧印,隔着半座剑院烧到了剑里。

耳边声音越来越乱。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东门未入。

北仓。

沈长庚。

沈照夜眼底浮起一线暗红。

照夜断剑忽然自己抬了一寸。

不是他抬的。

是剑在抬。

周野第一个察觉不对。

“沈照夜!”

那一声把沈照夜从火里拉回半步。

他死死按住剑柄。

不能失控。

不能在这里。

不能让半页账册的事被剑怨牵出来。

裴烈第三剑落下。

沈照夜没有借败招。

也没有让照夜自己出剑。

他把剑横在身前,硬接。

轰。

青石炸开一圈细裂。

沈照夜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撞在场边剑架上。

剑架哗啦倒了一片。

可他的脚还站着。

没有倒。

照夜断剑压在掌心,被他按得死死的。

暗红纹路一点点暗下去。

练剑场上,没人说话。

三招。

接完了。

沈照夜抬头看向韩松。

“名册。”

韩松脸色阴沉。

裴烈还想上前。

韩松忽然开口:“三招已过。”

这里是剑院。

众目睽睽。

裴烈若再出手,就不是场前试剑,是坏规矩。

韩松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写下沈照夜三个字。

笔锋很重,几乎划破纸。

“沈照夜,确认问剑初试。”

裴烈走到他面前,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照夜看着他。

“你怕了?”

裴烈眼中杀意一闪。

“初试第一轮,你最好别抽到裴家人。”

人群渐渐散开。

周野冲上来扶住沈照夜。

“你刚才差点不对劲。”

沈照夜没有否认。

照夜断剑已经冷了。

但掌心里,还有烧纸和血的味道。

半页账册。

裴氏旧印。

照夜断剑。

三样东西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照夜握紧剑柄。

三日后的问剑初试,他必须带着这柄剑上台。

可如果它再失控一次。

他未必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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