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天债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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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还山睁眼时,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有人在喊他。

是有人在写他。

一笔一划,落在看不见的账页上,像刀尖刮过骨头。

许。

还。

山。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胸口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发烫,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跪下去。

姜照雪一把扣住他的肩。

“有人在远处开你的命灯。”

许还山吸了口冷气,嘴上却没闲着。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本来就不是。”姜照雪盯着他的脸,“命灯一开,天债院就能定你的债籍。以后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能顺着债息找到你。”

许还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衣襟下,血手印如烙铁般明灭。

“那我现在算什么?”

姜照雪道:“活人账本。”

许还山沉默片刻,认真问:“值钱吗?”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很值钱。”

许还山刚要松口气,姜照雪又补了一句:“但通常是按尸体估价。”

“……”

许还山叹道:“你们天债院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姜照雪没有答。

因为雨神像动了。

那尊裂开的石像已经不能再称为神像。外层石皮大块脱落,里面露出的不是金身,也不是泥胎,而是一团青黑色的血肉。血肉里缠着香灰、符纸、发丝,还有一截截细小的白骨。

它站在神台上,断臂处不断流出黑水。

水落在地面,没有散开,而是化作一条条细蛇,沿着庙砖游动,绕向许还山的脚踝。

雨神的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恶毒。

“既然你藏了本君的债,便替本君还。”

许还山抬起算盘。

剩下的七十二枚算盘珠悬在他身前,珠面血印跳动,却比刚才黯淡许多。

以身藏账之后,他能调动死者债声,却也被三百七十二条命债压住。每动一次,都是在拿自己的魂魄磨刀。

姜照雪低声道:“不能硬接。它在把香火债改成代偿债。只要改成,你就不是证人,是债务人。”

“债务人会怎样?”

“被收走寿数、气血、魂火,直到还清。”

许还山看着地上越来越近的黑水蛇。

“这账有点大啊。”

“三百七十二条命。”

“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突然欠这么多,压力确实不小。”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皱眉:“你能不能别贫?”

许还山咧嘴一笑。

“不能。怕疼。”

话音刚落,黑水蛇猛地弹起。

姜照雪青白伞一旋,伞骨中滑出十二片薄刃,刃光如雪,将最前面的水蛇斩成数段。

水蛇落地,却没有死,反而化成更多更细的黑线,钻入庙砖缝隙。

天债院小吏趁机后退,想从庙门逃出去。

许还山眼角一瞥,抬手拨动一枚算盘珠。

“跑什么?”

算盘珠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小吏脚下忽然浮现一圈血色账纹。

他整个人像踩进泥潭,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许还山道:“你刚才用镇债符封死人口供,这是公债还是私债?”

小吏脸色煞白,怒道:“我奉院令行事!”

“院令在哪?”

“你没资格看!”

许还山点点头。

“那就是私债。”

他手指再落。

第二枚算盘珠转动。

小吏左肩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脸色剧变,肩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许还山疼得也闷哼一声。

胸口一枚血手印裂开,像有烧红的针扎进心肺。

姜照雪看向他:“别乱用。你现在借的是死者债力,反噬会先进你身。”

许还山喘了口气。

“知道。”

“知道还用?”

“他要跑。”

“跑了可以再追。”

许还山看着小吏,声音轻了些。

“死人等不了。”

姜照雪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瞬,雨神像忽然张口。

庙外悬停的雨珠齐齐倒飞而入。

无数雨珠在半空凝成一支青黑色长枪,枪尖对准许还山心口。

姜照雪脸色一变:“退!”

许还山却没有退。

他盯着那支雨枪,忽然问了一句:

“神君,你到底怕什么?”

雨神像眼中青光暴涨。

雨枪破空而来。

许还山抬手,将一张已经烧进皮肉里的债契虚影从胸口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槐水村赵二的债契。

血字残破,却还能看清最后一行:

十年后偿寿七日。

许还山把债契虚影往雨枪上一贴。

“债源不明,收债暂停。”

雨枪在距离他心口三寸处猛然停住。

枪尖震颤,青黑雨水不断炸开,却再也刺不进半分。

雨神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

“不可能!”

许还山脸色苍白,手臂抖得厉害,却仍笑了一下。

“你们天债院的律条,还是姜姑娘的玉牌好用。”

姜照雪站在一旁,淡淡道:“不是我的玉牌好用,是它的账确实有问题。”

许还山问:“问题在哪?”

姜照雪盯着那支雨枪。

“香火债有三个根。愿、契、偿。”

许还山接道:“愿是百姓求雨,契是双方立约,偿是十年后还寿。”

“对。”姜照雪道,“可这笔账少了一个东西。”

“什么?”

“神应。”

许还山眼神一动。

姜照雪继续道:“百姓向神明借雨,神必须真的降雨。降雨之后,债才成立。若神没有应愿,这笔债便是空债。”

许还山低声道:“所以我刚才问它,十年前那场雨是不是它下的,它才会急。”

姜照雪点头。

“它收了债,却未必付过雨。”

雨神像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整座破庙剧烈震动。

神台裂开,香炉炸碎,庙梁上的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那些黑水蛇不再缠绕,而是全部倒流回神像体内。

它的身体膨胀起来。

血肉撑破石皮,隐约长出鳞片般的青斑。

文吏吓得爬到墙角,里正更是将头死死磕在地上。

“神君饶命!神君饶命!”

雨神低头看向里正。

“你们槐水村受本君十年庇护,如今竟敢纵人查本君的账。”

里正浑身发抖:“小人不敢!小人真的不敢!”

“那便证明你的虔诚。”

雨神一张口,一条黑水线射向里正眉心。

许还山脸色一变。

“它要借活人补愿!”

姜照雪伞刃横斩,却晚了一寸。

黑水线钻入里正眉心。

里正身体猛地僵住,眼神瞬间变得浑浊。他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虔诚的笑。

“十年前,确是灵雨神君降雨。”

他说。

声音僵硬得不像活人。

“槐水村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许还山冷冷看着他。

雨神像低笑:“听见了吗?活人作证。”

里正转过身,面向许还山,一字一句重复: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他说第一遍,庙中黑水便涨一寸。

说第二遍,许还山胸口的血手印便暗一分。

说到第三遍时,三百七十二张债契虚影竟开始重新凝实。

姜照雪脸色沉下去。

“它在用活人伪证补神应。”

许还山道:“能打醒吗?”

“水线入眉,他现在是活祭口。打醒他,他会死。”

许还山啧了一声。

“这神明不怎么样,招数倒是够脏。”

里正继续向前走。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黑水从他七窍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却毫无知觉,像一具被愿力牵动的木偶。

许还山没有退。

他看着里正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问:

“你叫什么?”

里正嘴唇一顿。

雨神像冷声道:“他说什么,与你何干?”

许还山没理它,继续问:“你叫什么?”

里正脸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自愿……借雨……”

许还山向前一步。

“你家里还有谁?”

里正眼角微微一颤。

“自愿……偿寿……”

许还山声音更低。

“你孙女是不是叫小满?今年六岁,喜欢在你账房门口偷糖?”

里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挣扎。

雨神像怒道:“闭嘴!”

许还山却猛地喝道:

“李德福!”

里正整个人一震。

许还山盯着他。

“你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不是雨神的嘴。十年前你跪在庙前求雨,是因为你儿子快渴死了,不是因为你想让全村十年后陪葬!”

里正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黑水从他眼角流出,像两行脏泪。

许还山再问:“十年前那场雨,到底是谁下的?”

雨神像咆哮一声,黑水线猛然收紧。

里正七窍喷血。

姜照雪身形一动,伞尖点在里正眉心前三寸,替他挡住水线继续深入。

“快问,我压不住太久。”

许还山抓住里正肩膀。

“说!”

里正嘴唇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一会儿浑浊,一会儿清明,像有人在他身体里争夺最后一点神智。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神……”

雨神像身上的青斑猛地炸开。

里正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是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话音落下,他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姜照雪收伞,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许还山松了口气。

“能活就行,活人比死人贵。”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孙女叫小满?”

“他鞋底有糖渣,袖口缝了半朵小花,村里穷,大人不会干这种闲事。”许还山喘着气道,“再说,里正这种人,身上最重的债通常不是欠官府,也不是欠神明。”

“是什么?”

“欠家里孩子的。”

姜照雪沉默了片刻。

雨神像却彻底暴怒。

“凡人!”

它从神台上扑下。

庞大的青黑血肉拖着残破石皮,像一头从泥胎里爬出来的怪物。它所过之处,庙砖开裂,黑水沸腾,墙上那些债痕纷纷亮起。

许还山胸口所有血手印同时发痛。

他知道,雨神要拼命了。

准确地说,它要灭口。

许还山却没有再看它,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后院。

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这座庙后院确实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青石。

从他进庙那一刻起,那口井就一直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张闭着的嘴。

“姜照雪。”

“说。”

“拦它三息。”

姜照雪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许还山转身冲向后院。

“找真正的债源!”

雨神像嘶吼着追来。

姜照雪伞面一开,整个人挡在神像之前。

青白伞光展开,如一面薄薄的月轮。

神像撞上伞光。

轰!

姜照雪被震得后退三步,唇角渗出一丝血。

她抬手抹去,神色仍冷。

“你最好快点。”

许还山没有回头。

他冲进后院,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口井就在院中央。

青石压井,石上贴着三道旧符。

符纸早已褪色,看上去像封井避邪的普通黄符,可许还山靠近时,胸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一震。

不是害怕。

是回应。

井下有东西。

许还山跪在青石前,伸手按上去。

冰冷。

很冰冷。

不是石头的冷,而是深水浸骨的冷。

他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水声。

还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活人的呼吸声。

许还山眼神一沉。

他抽出小刀,去挑石上的旧符。

符纸刚被刀尖碰到,便自动燃起青火。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井下传出来:

“别揭……”

许还山动作停住。

那声音很低,像在井底被关了很多年。

“别让它……回来……”

许还山低声问:“你是谁?”

井下安静片刻。

然后,那声音颤抖着说:

“我是……槐水庙祝。”

许还山瞳孔微缩。

庙祝?

那吊死在神像后面的尸体是谁?

前殿传来一声巨响。

姜照雪被雨神撞得倒飞进廊下,青白伞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雨神怪物拖着满身黑水,嘶吼着朝后院爬来。

“谁准你开井!”

许还山再不犹豫,一刀挑开第一张符。

青火扑面而来。

他侧头避开,眉毛被燎焦一截。

第二张。

第三张。

三符尽毁。

压井青石轰然震动。

井底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许还山双手扣住青石边缘,咬牙往上一掀。

青石极沉,像压着一座山。

他胸口血手印同时亮起。

三百七十二道死者债声在这一刻汇成一句话:

开井。

许还山低吼一声。

青石被他硬生生掀开半尺。

轰!

一道潮湿腥冷的气息从井中冲天而起。

不是井水味。

是香火腐烂后的味道。

许还山低头看去。

井下没有水。

井底盘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白发拖地,双手双脚都被黑色债链锁住。他身上穿着破旧庙祝袍,胸口却被剖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没有流血。

里面嵌着一尊小小的青黑金身。

金身只有婴儿拳头大,面目却与前殿雨神像一模一样。

许还山只看了一眼,头皮便猛地一麻。

雨神庙里的石像不是雨神本体。

这个老人身体里的,才是。

姜照雪踉跄赶到井边,看到井底一幕,脸色也变了。

“人身藏神……”

她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对。”

她盯着老人胸口那尊青黑金身,缓缓道:

“这不是人藏神。”

“是神藏人。”

前殿方向,那头雨神怪物忽然停住了。

它像是被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浑身血肉剧烈颤抖。

井底老人缓缓抬头。

他的眼窝深陷,却还有一点清明。

他看着许还山,嘴唇抖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快走……”

“雨神还活着。”

许还山蹲在井口,声音很轻。

“我看见了。”

老人却摇头。

“你看见的……不是最可怕的。”

他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尊青黑金身。

那尊金身的眼睛,正在一点点睁开。

老人眼中露出极深的恐惧。

“别让它醒……”

“它十年前,已经吃过一次村子了。”

话音未落,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心跳。

咚。

许还山胸前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井中那尊青黑金身,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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